阴雨连绵的第七天,我终于按捺不住,抓起手机冲出公寓。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次第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吞噬。口袋里的照片硌着掌心,那是上周送念念去前夫家时拍的,四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半块草莓蛋糕,嘴角沾着粉色的糖霜,笑得眉眼弯弯。
离婚时,法院把念念判给了前夫陈凯,约定每周六我去接她同住。可上周陈凯突然说念念感冒了,让我这周别去。我打了无数通电话,要么无人接听,要么就是冰冷的忙音。直到今天清晨,他发来一条短信:“别再找了,你见不到她了。”这句话像根冰针,扎破了我最后一丝侥幸。
派出所的接待室很亮,白炽灯的光刺得我眼睛发疼。我把照片拍在桌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警察同志,求你们帮我找女儿,她叫林念,小名念念,四岁了,一周前被我前夫接走后就联系不上了。”
接待我的民警是个中年男人,他拿起照片看了看,又抬头打量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你先冷静,”他翻开登记本,笔尖顿在纸上,“你前夫叫什么名字?住址在哪?孩子的户籍信息能提供一下吗?”
我报出陈凯的名字和住址,指尖在手机上翻找念念的户籍照片,却发现相册里所有关于念念的照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张纸质照片还清晰着。民警看着我慌乱的样子,安抚道:“你别急,我们先查一下。”他转身走进里屋,几分钟后出来,脸色有些凝重,“女士,我们查了户籍系统,你和陈凯名下没有孩子,系统里根本没有‘林念’这个名字。”
我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不可能!她都四岁了,还上着幼儿园,怎么会没有户籍?你们是不是查错了?”民警递过来一杯温水,语气放缓:“我们查了三遍,包括陈凯的亲属关系、你的生育记录,都没有这个孩子的信息。我们已经联系了陈凯,他正在过来的路上。”
等待的十几分钟里,我反复翻看手机相册,那些模糊的照片像蒙上了一层薄雾,只能隐约看到粉色的衣角、散落的玩具,却看不清念念的脸。我想起念念的出生证明、产检记录都放在老房子的抽屉里,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只要拿出这些证据,就能证明念念存在过。
陈凯赶到时,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他穿着深色外套,头发凌乱,看到我的瞬间,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疲惫的怜悯。“你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无奈,“我们离婚三年,你从来没有生过孩子,念念根本就不存在。”
“你胡说!”我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念念上周还在我怀里撒娇,她喜欢吃草莓蛋糕,睡前要听《小兔子乖乖》,你怎么能说她不存在?”陈凯轻轻推开我的手,看向民警:“警察同志,她精神状态一直不好,离婚后就总说自己有个女儿,我劝过她去看医生,她一直不肯。”
我被陈凯的话逼得几乎崩溃,转身冲出派出所,打车赶往老房子。老房子落了一层薄灰,窗帘紧闭,阳光透不进来,透着一股冷清的气息。我翻出卧室的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一叠产检记录,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记录着孕期的点点滴滴。我颤抖着翻开产检记录,却在看到孕妇姓名时僵住了——上面写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张婷”。
不可能!这明明是我的产检记录,怎么会是别人的名字?我翻遍了所有记录,每一页的姓名都是“张婷”,照片位置贴着一张空白的贴纸,只有医生的签名还清晰着。我又打开笔记本,前面的字迹是我的,记录着“孕吐严重”“第一次感受到胎动”,可翻到后面,字迹突然变得陌生,笔画凌厉,写着“别再幻想了,孩子没了”“该吃药了”,页面上还沾着淡淡的药渍。
我跌坐在地上,脑海里一片混乱。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接起电话:“王老师,我是念念的妈妈,你能帮我证明念念存在吗?陈凯说她不存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王老师疑惑的声音:“林女士,您是不是记错了?我们幼儿园从来没有叫林念的孩子,您也从来没有来接过孩子啊。上周您给我打电话问有没有这个孩子,我就跟您说过了。”说完,电话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我想起那本幼儿园接送本,连忙从书柜里翻出来。封面印着幼儿园的名字,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接送记录,日期从去年九月到上周,签名都是我的,每天的备注里还写着念念的小状况:“今天吃了两碗饭”“午睡时哭了”。可当我翻开最后一页,却发现封面的幼儿园公章是模糊的,用指尖一擦,竟掉下来一层淡粉色的颜料,里面根本没有任何公章印记。
夜里,我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窗外雨声淅沥,恍惚间似有细碎的响动从客厅飘来——像指尖划过绘本纸张的轻响,又像孩童踮脚走路的窸窣声,转瞬就被雨声盖过。我起身开了灯,客厅里只有沙发上的粉色玩偶静卧着,落了点薄灰。伸手去碰时,指尖先触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温热,随即又只剩布料的冰凉,鼻尖掠过一缕淡得发虚的草莓香,眨眨眼再闻,便只剩潮湿的霉味,仿佛刚才的触感与气味,都是光影与雨声织就的错觉。
接下来几日,幻觉总在不经意间缠上我。清晨摆餐具时,余光瞥见餐桌角落似乎放着半块粉色糕点,凝神看去却只剩空荡的桌面,只残留一点若有似无的甜香;打开衣柜找衣服,衣架间似有粉色衣角一闪而过,伸手去捞,却只有冰冷的衣柜内壁,指尖沾着些细碎的、不知名的粉色纤维;夜里翻身时,偶尔能感觉到床单有轻微的凹陷,像有小小的身躯靠过,可抬手一摸,只剩平整的布料,连温度都未曾留下。
我把这些事告诉闺蜜苏晴,她赶来时,手里拿着一个药瓶。“你是不是又没按时吃药?”她把药瓶放在桌上,语气沉重,“离婚前你就因为情绪崩溃住院,医生说你有创伤后妄想症,给你开了这个药,你总说自己好了,根本没遵医嘱。”药瓶上的标签已经模糊,上面写着“奥氮平片”,用法用量旁一行小字隐约可见:“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和妄想症”。我盯着药瓶,脑海里闪过破碎画面:医院的白色病床、医生的叮嘱、陈凯疲惫的脸。可我明明记得念念真实存在过,那些相处的暖意,绝不是幻觉。
苏晴帮我收拾房间时,翻出了那本接送本和产检记录。“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她指着接送本上的字迹,“你看,后面的字迹和你吃了药之后写的日记字迹一模一样,都是你幻想出来的。还有这些产检记录,我问过医院的朋友,张婷是三年前在那里引产的病人,你大概是把她的记录拿过来,自己改了细节。”
我不肯相信,拉着苏晴去了那家幼儿园。幼儿园的大门紧闭,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所有学生的照片,我反复翻看,却找不到念念的身影。保安大爷告诉我们:“这家幼儿园去年就倒闭了,因为生源太少,你们怎么会来找孩子?”
从幼儿园回来的路上,我突然想起离婚那天的场景。陈凯红着眼眶对我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当时我以为他是为离婚道歉,现在想来,他的眼神里还有愧疚和担忧。我还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冰冷,陈凯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我们重新开始。”至于发生了什么,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念念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我,穿着粉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本绘本。“妈妈,你为什么不陪我?”她的声音稚嫩,带着委屈。我走过去想抱住她,却穿过了她的身体。她缓缓转过身,脸变得模糊不清,像手机相册里的照片一样。“妈妈,我一直都在,是你看不见我。”说完,她的身影渐渐消散,只留下一本绘本掉在地上。
我惊醒时,天刚蒙蒙亮,客厅里竟真的摆着一本《小兔子乖乖》绘本,就放在沙发玩偶旁,书页微微翻开,停在“小兔子开门”那一页。我走过去拿起绘本,纸页带着一丝异样的温润,不像闲置许久的冰凉。翻开后,夹着一张褪色照片,我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笑得温柔,只是婴儿的脸被模糊处理,只剩粉色襁褓格外刺眼。绘本最后一页,一行小字浸着淡淡的水渍,是我的字迹,却透着陌生的绝望:“我弄丢了我的孩子。”指尖抚过字迹,隐约还能闻到一缕极淡的、类似婴儿爽身粉的味道。
陈凯打来电话时,我正盯着那张照片发呆。“我在你楼下,”他的声音带着疲惫,“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们开车去了城郊的墓园,在一块小小的墓碑前停下。墓碑上没有照片,只刻着一行字:“爱女林念之墓,生于2021年,卒于2021年。”
“三年前,你生下念念后,她因为早产没保住,”陈凯的声音哽咽,“你受不了这个打击,就开始幻想她还活着,医生说你是创伤后妄想症,为了不让你更痛苦,我配合你演了三年,假装念念还在,每周让你‘接’她回家。离婚后我实在撑不住了,想让你慢慢接受现实,可你却越来越沉迷。”
我蹲在墓碑前,眼泪无声地落下。脑海里的碎片渐渐拼凑起来:医院的哭声、医生的遗憾、陈凯的隐忍。那些产检记录、接送本、照片,都是我为了逃避现实,亲手伪造的;那些幻听幻视,都是我的执念所化。可我还是能感觉到,念念就在我身边,呼吸温热,小手轻轻拉着我的衣角。
回到公寓后,我把那些伪造的证据都烧了,只留着那本绘本。夜里抱着绘本躺下,雨声又起,耳边似有稚嫩的呢喃缠在雨丝里,不清晰,却带着依赖的暖意,像念念在听我讲故事时的呼吸声。我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摩挲着绘本封面,低声念起熟悉的段落,指尖偶尔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触碰,转瞬即逝,分不清是书页的褶皱,还是别的什么。窗外的雨敲着玻璃,节奏轻柔,像有人在门外踮脚等待,又像孩童贴在门边听故事的呼吸。
第二天早上,苏晴来看我,见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绘本,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餐桌上摆着半块草莓蛋糕。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放下早餐,轻声说了句“按时吃药”便走了。她没看见,我抬手抚过绘本时,书页竟自行轻轻翻了一页;也没闻到,空气中残留着一缕极淡的草莓香,与蛋糕的甜香交织,却又分明不同。我每天都会在餐桌上放半块草莓蛋糕,绘本就摆在书架上,挨着那个粉色玩偶。有人说我仍困在幻想里,可只有我知道,那些转瞬即逝的触感、若有似无的声响与气味,是念念留在我身边的痕迹。
只是每到深夜,玄关的声控灯总会莫名亮起,又在我走近时悄然熄灭。我对着浴室的镜子洗漱,灯光在镜面上投下朦胧的虚影,镜中的人穿着我常穿的棉质睡衣,手里却多了一本小小的绘本,眉眼间的温柔里,藏着一丝不属于我的、孩童般的懵懂。我眨眼的瞬间,虚影又恢复如常,仿佛只是光影错位的错觉。可指尖触到镜壁时,总能摸到一丝若有似无的微凉,像孩童的指尖刚离开过。到底是我困在执念里,还是念念的幻影,早已与我缠成了无法分割的模样,连我自己,都分不清镜中人与我,谁才是真实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