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执法车像一条悄无声息的鲨鱼，贴着人群边缘滑进来。车门“嘭”推开，下来三个人：制服蓝得晃眼，大檐帽压到眉棱，手里拎着印有红章的空白封条。
领头的是个女干部，姓高，三十出头，短发利落，唇线抿成一条刀口。她站在摊位前三步远，目光扫过那块红漆广告板，眉梢跳了一下。
“以旧换新？谁批的？票据出示一下。”
声音不高，却自带扩音器效果，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自动让出半圆。
许乐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却堆起营业微笑：“同志，个体试点，刚办的手续，票据在这儿。”
他递上早已准备好的“营业申请”——其实是街道办开的“家电维修意向书”，章是真的，范围是“维修”，不是“销售”。
高干部两根手指拈着纸，抖了抖：“维修？怎么还收旧电视？”
郑大春从人堆挤出来，潮汕普通话急急往外蹦：“旧机翻新，环保利用，响应国家节能减排号召！”
说着，他举起一台刚拆下的“牡丹”牌旧电视，单手拍了两下，屏幕“滋啦”跳出雪花，紧接着图像清晰——居然真的修好了。
人群发出“哇哦”一声惊叹，瞬间盖过工商的气势。
弹幕适时刷过：
【@铁岭余华：修电视像变魔术，83 年群众就吃这一套！】
【@朝阳区毕加索：环保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吧？up 主领先时代四十年！】
高干部没被忽悠住，抬手“啪”合上文件夹：“没有商品流通许可证，一律不准卖冰箱！现要求——就地封存，等候处理！”
两个男干事立刻上前，手里封条“哗啦”抖开，红底黑字，像两条扑向猎物的蛇。
许乐眼疾手快，抄起板车上的空纸箱，“咣”扣在最新收来的三台旧电视上，顺势一坐，封条正好悬在半空，贴也不是，不贴也不是。
“同志，我这是‘维修回收’，不是‘卖’！冰箱还没交付，所有权仍属厂家，我只是代保管！”
他扯出提前写好的“代保管协议”，乙方落款赫然盖着“潮汕家电维修联合体”红章——昨晚郑大春用胡萝卜刻的，还热乎。
高干部被噎得一顿，封条悬在半空。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人家又没真卖，封啥呀？”
“工商局管太宽，还不让人修东西了？”
舆论风向瞬间掉头，几个大爷大妈干脆挡在板车前，形成人墙。
僵持间，一阵汽车喇叭轰鸣。
一辆海军迷彩卡车“咣当”停在摊位侧门，车门喷着“军转民物流”五个白漆大字。
驾驶室跳下一人——许建国，旧呢子大衣换成海军呢制服，肩章虽褪，气势不减。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蓝色工装的小伙子，一人扛一条“鱼雷艇退役防滑板”，往地上一放，正好搭出一条临时滑道。
“军地联合试点，家电下乡以旧换新，手续齐备！”
许建国嗓门洪亮，掏出一沓盖有“军转民办公室”大红章的文件，啪地拍在桌上。
章是真的，批件却是“同意利用退役舰艇运输民用物资”，被老爷子巧妙改成“协助搬运家电”。
高干部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法再下手——军方背景，地方工商轻易不敢动。
人群瞬间沸腾，大爷大妈们争先恐后往前挤：
“我换！我旧电视值钱！”
“我家有台 62 年‘北京’牌，能不能换两台冰箱？”
趁乱，许乐把高干部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高姐，给个面子，今天我只收旧机，不交付新冰箱，明天上午十点，正规票据送到您办公室，差一个字，您封我店。”
说着，他把一张“大前门”和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悄悄塞进对方口袋。
高干部指尖在口袋边缘停了两秒，最终没掏出来，只淡淡瞥他一眼：“明天十点，见不到许可证，自己把封条贴好。”
转身，抬手，两个男干事会意，封条重新卷回，执法车倒车，人群自动让道。
白色鲨鱼悄然离去，留下一圈涟漪。
日头西斜，摊位终于收摊。
清点战果：
旧电视 18 台、旧冰箱 7 台，折价回收成本 690 块；
收到定金 1200 块，净现金流 510；
郑大春连夜翻新，冰箱实际成本 230×10=2300，缺口 800。
许乐把现金卷成卷，塞进袜子，绑在小腿肚上，抬头看天：
“还差 800 块，才能补上明天交付的窟窿。”
林笑然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票证：
“纺织公司刚发的‘侨汇商品优待券’，能买进口压缩机，一台便宜 120 块，可团购 10 台。”
许乐眼睛一亮，随即又暗：“钱呢？券有了，得先付 1200 现款。”
郑大春咬牙：“我老家还有 30 台旧收音机，明天一早托运过来，折价卖，能凑 600。”
还差 200。
三人面面相觑，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夜里十点，旧货市场收摊，只剩一盏孤灯。
许乐蹲在板车边，拿粉笔在地面写写画画：
“收音机 600 + 侨汇券省 1200 = 现金流 1800，缺口 200 可解，但——”
他忽然抬脚，把粉笔头碾成粉，抬头看向远处黑暗：
“刀疤男今天吃了哑巴亏，明早肯定再出招，咱们得先下手。”
郑大春：“怎么下？”
许乐咧嘴，露出整齐白牙：“他把我们当‘投机倒把’，我们就给他来个‘投机倒赔’。”
他从麻袋底部掏出一只旧收音机，旋钮“咔嗒”一声，频道里传出沙沙噪音，紧接着，一句模糊的粤语广告飘出来：
“……进口压缩机，原价 240，侨汇特价 120，限量 100 台，明日早八点，人民百货门口……”
许乐关掉收音机，冲两人挑眉：
“听见没？明天，人民百货。”
“咱们去‘反向团购’，让刀疤男替咱们买单。”
【系统倒计时：70:05:00】
镜头拉远，孤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张拉满的弓，箭矢悄悄对准黑暗里的吉普。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