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国际机场,傍晚六点。
从苏黎世飞来的航班在晚霞中降落。沈聿和许倾走出舱门时,唐果和李明已经在出口等着了。十五年过去,岁月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唐果剪了利落的短发,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里的那股韧劲还在;李明瘦了些,额前有了白发,但背挺得很直,当年那场牢狱之灾没有压垮他,反而让他多了种沉静的气质。
“倾倾!”唐果快步上前拥抱许倾,抱得很紧,像要把这十五年没见的份都补回来。然后她松开手,看向沈聿,眼圈有点红:“沈总,对不起……我该早点把东西给你们。”
“果果,别这么说。”沈聿拍拍她的肩,“先看看东西。”
“车上说。”
李明开来一辆普通的黑色大众,毫不起眼。上车后,他没有往市区开,而是驶向了浦东郊区。窗外的高楼渐少,农田和旧厂房多了起来。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稀疏,路越来越窄。
“我们去哪?”许倾问。
“我爸妈的老房子,在金桥镇边上,空了十几年了,没人知道。”唐果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层层包裹的东西,拆开,露出一个深灰色的铁盒子。
盒子不大,也就巴掌大小,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角刻着一个模糊的“沈”字。盒盖边缘有封蜡的痕迹,但蜡已经开裂,显然被人打开过。
“沈教授是2005年3月给我的,那时她已经很虚弱了,但脑子很清楚。”唐果抚摸着盒子,声音很轻,“她说,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如果有一天她儿子遇到一个叫林致远的人,就交给他。但如果林致远先找上门,就把盒子毁了,绝不能给。”
“你打开过?”沈聿问。
唐果点头,手指微微发抖:“对不起……我忍不住。沈教授去世后第三年,有一次我梦到她,她说盒子该开了。我就……打开了。但我没看懂里面的东西,就又封起来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插进盒子侧面的锁孔。“咔哒”一声,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U盘,没有任何看起来像“证据”的东西。只有三样:
一枚老式的IBM打孔卡,边缘已经磨损泛黄。
一张拍立得照片,是沈清如和一个年轻男生的合影——这次不是实验室,是在一家咖啡馆。男生还是戴着那副厚眼镜,但笑得很开朗,手里举着一杯咖啡,像是在庆祝什么。沈清如揽着他的肩,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照片背面写着:“致远第一篇论文发表,1997.11.5。”
最后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吾儿聿”。
沈聿拿起信。信纸是那种老式的竖排信笺,母亲的笔迹比平时潦草,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写的:
“聿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致远回来了,也说明妈当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致远是我带过最聪明的学生,也是心思最重的孩子。他出身农村,靠助学贷款读书,自尊心强,敏感,把所有的自我价值都绑在学术成就上。1998年,他和文渊一起参与量子算法在金融预测中的应用研究,很快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但他很快发现,这项研究可能被用于操控市场、制造金融危机。
他陷入巨大的痛苦。一方面,科学探索的本能让他着迷于研究的精妙;另一方面,道德的拷问让他夜不能寐。他来找我谈过三次,最后一次是1999年3月12日。他问我:如果科学注定被滥用,我们为什么还要研究?
我答不上来。因为我也不知道。
一周后,周文渊的斯坦福申请被拒,致远突然退学。我找了他很久,后来听说他去了美国,进了华尔街一家对冲基金。我以为他放弃了学术,选择了金钱。但2004年,我确诊癌症后,收到一封他从纽约寄来的信。
信里说,他这五年在美国,用我们当年的研究,赚了数不清的钱。但他越来越痛苦,因为亲眼看到那些算法如何被用来收割普通人的财富,制造破产和自杀。他说,他正在开发一个‘终极算法’,能预测并阻止所有金融犯罪。但他需要当年研究的原始数据——那些数据,在周文渊被拒后,就被我封存了。
他想要那些数据。
我拒绝了。因为我太了解致远——他太聪明,也太偏执。他相信只有自己能掌控那些力量,能‘修正’这个世界的错误。但他不明白,当一个人相信自己能替天行道时,就已经走上了最危险的路。
这枚打孔卡,是当年研究的原始数据备份。只有这一份。照片是我们最开心的那天,我想让你知道,致远不是天生的恶魔,他也曾是个会因为一篇论文发表就高兴一整天的孩子。
聿儿,妈的时间不多了。我把这个盒子交给唐果,因为她心思单纯,能守住秘密。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
你可以把数据给致远,赌他会用它们做对的事。也可以毁了数据,赌他不会因此而毁了你和你所爱的人。
但无论你怎么选,记住妈的话:科学没有善恶,人才有。而人性的复杂,是任何算法都无法算尽的。
爱你的妈妈
2005.2.14”
信到这里结束。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一个月。
车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田野的声音,和远处高速公路隐约的车流声。
“所以林致远要的,是二十年前的原始数据。”许倾缓缓开口,“他用那些数据训练出了现在这套AI系统,用来‘审判’那些他认为不道德的公司。但他觉得还不够完美,需要最原始的、没有经过任何后期处理的数据,来优化他的模型。”
“而那些数据,可能是唯一能反制他系统的东西。”沈聿接上她的话,拿起那枚打孔卡,“妈把它封存二十年,是因为她知道,这既是钥匙,也是武器。”
“可这是打孔卡啊。”唐果疑惑,“现在哪有机器能读这个?”
“有。”李明突然开口,他一直沉默地开车,这时从后视镜看了沈聿一眼,“上海计算机博物馆有一台还能工作的IBM 029打卡机,是馆长的私人收藏。但读取打孔卡需要专门的解码程序,而且……数据量这么大,一张卡存不下。”
沈聿翻转卡片,在边缘发现一行极小的钢印编码:1/37。
“这是第一张。还有三十六张。”他看向唐果,“果果,妈给你盒子时,没说别的?”
唐果努力回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只说……盒子要放在干燥的地方。还有……如果有一天需要打开,要去一个有水的地方看。”
“有水的地方?”许倾皱眉。
“我当年也想了很久,没懂。上海到处都是水,黄浦江,苏州河,东海……”唐果摇头,“但后来我想,可能不是真的水。我妈老家有句话,‘真金不怕水炼’,也许是要用某种液体……”
“水印。”沈聿突然说。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把打孔卡对着强光。在透射光下,卡片的边缘显现出一行几乎看不见的水印字母:HSBC-SH-1998-001。
汇丰银行,上海,1998年,001号保险箱。
“其他的卡,在银行保险箱里。”沈聿放下手机,眼神锐利,“妈把数据分成了三十七份,第一张放在唐果这里当钥匙,其他的藏在银行。要集齐全部,才能读取完整数据。”
“可1998年的保险箱……”许倾算了下时间,“二十五年了,银行早就清理了吧?”
“不会。”李明说,“汇丰的永久保险箱业务,只要一直续费,箱子会一直保留。沈教授如果预付费了五十年……”
话音未落,沈聿的手机震了。这次是视频请求,来自一个乱码ID。
他接通,屏幕亮起。
不是林致远,是沈安。
十六岁的少女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被胶带封着,眼睛哭得红肿。背景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是水泥的,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灯。她看见屏幕里的沈聿,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镜头拉开,一个男人的背影入镜。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背对镜头,正在一台老式CRT显示器前敲击键盘。屏幕上滚动的,是沈聿再熟悉不过的量子算法模型——母亲当年的研究,但已经被优化迭代了不知多少代。
男人转过身。
是林致远。
但他和照片里那个腼腆的男生判若两人。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瘦得几乎脱相,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燃烧的火焰。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动作慢条斯理,有种学者特有的从容。
“沈聿,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笑意,“虽然我们没见过面,但我看你就像看自己的弟弟。你母亲常提起你,说你聪明,像她。”
“放了我女儿。”沈聿的声音冷得像冰。
“放心,安安很好。我只是请她来做个客,顺便……验证一些数据。”林致远走到沈安身边,轻轻撕下她嘴上的胶带。沈安立刻哭喊:“爸爸!妈妈!”
“安安别怕,爸爸在。”许倾的声音在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林致远,你要什么,我们可以谈。”
“我要的,你们已经看到了。”林致远重新看向镜头,“那三十七张打孔卡。准确地说,是第001号卡对应的保险箱密码,和后续三十六张卡的位置。你母亲很聪明,把数据分散藏在全球三十七个银行,用一套自创的算法确定位置。没有第一张卡和对应的密码,其他卡就算找到也读不出来。”
“你要数据做什么?”沈聿问,“你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系统,能精准做空公司,能操控市场,还需要二十年前的原始数据?”
“因为不完美。”林致远的眼神突然狂热起来,“我的系统能预测金融犯罪,能惩罚那些贪婪的企业,但它有误差。百分之零点三的误差率,意味着每一千次预测,会有三次误判。而每一次误判,都可能毁掉一个不该毁掉的公司,伤害不该伤害的人。”
他走到CRT显示器前,调出一份名单。上面是过去三个月被他做空的十九家公司,其中三家被标红。
“这三家,智脑科技、生命树、还有上周破产的新加坡物流公司,是被误判的。它们的CEO确实有道德瑕疵,但公司本身是干净的,员工是无辜的。因为我的误差,两千七百人失业,三个家庭破碎,一个CEO自杀。”林致远的声音低下去,“我需要原始数据,校准我的模型。我要把误差率降到百分之零点零一以下,降到……完美。”
“完美不存在。”许倾说,“任何系统都有误差,任何人都会犯错。你母亲当年就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封存了数据。”
“不,她能做得更好!”林致远突然提高音量,眼神里的狂热变成痛苦,“她明明有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有改变世界的工具,却因为胆怯,因为那些可笑的道德顾虑,选择了封存!她宁愿让那些数据烂在盒子里,也不愿意用它来创造真正的公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沈聿,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把第一张卡对应的保险箱密码给我,我会放了安安。然后,我们各凭本事,看谁先集齐剩下三十六张卡。如果你赢了,你可以用完整数据反制我的系统,拯救那些即将被我审判的公司。如果我赢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容苍凉:
“如果我赢了,我会用完美的系统,清洗这个肮脏的金融世界。而你,可以亲眼看看,你母亲当年不敢走的路,尽头是什么风景。”
视频断了。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唐果捂着嘴,眼泪掉下来。李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沈聿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很久,然后抬头:
“去汇丰银行外滩分行。现在。”
“可现在是晚上……”唐果说。
“银行的金库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只要有合法手续和密码,随时能开箱。”沈聿看向窗外,夜幕下的上海,灯火璀璨如星河,“而且,林致远在看着。他知道我们拿到了第一张卡,知道我们会去银行。这局棋,他执白先手,我们只能跟。”
车子调头,驶向市区。外滩的灯火越来越近,那些百年建筑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座座巨大的墓碑,埋葬着无数秘密。
沈聿握紧那枚打孔卡。冰凉的,坚硬的,像母亲的遗志。
妈,如果你在天有灵,告诉我,该怎么选?
是把钥匙交给一个疯子,赌他还有人性?
还是毁了钥匙,赌他不会真的伤害我的女儿?
车窗外,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悲欢离合。
而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