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如水银泻地，将珊瑚石砌成的院落映照得一片朦胧。庭院中那些散发着幽蓝光晕的灵植珊瑚，在夜色中静静伫立，如同沉默的守卫。

云浅看着倚在院门阴影处、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的苏幕，脸上那惯常的、清冷出尘的浅淡笑容微微一凝，随即化开一抹更深、也更真实的弧度，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北絮公子好雅兴，夜深露重，在此赏月？”

她的声音依旧空灵悦耳，却少了几分在宴会上的刻意柔媚，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苏幕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月光照亮了他清俊的侧脸，另一半则依旧隐藏在暗影里，显得莫测高深 。

他并未回答云浅的调侃，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能穿透那层月白裙裳，直抵内心。

“云浅姑娘深夜到访，总不至于是来关心在下是否着凉。”

苏幕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迂回的直白。

“笼中那人，是谁？”

云浅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她抬眸，望向远处宴会厅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嚣，眼神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她轻轻踱步，走到一株幽蓝色的珊瑚旁，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那冰凉坚硬的枝桠。

“他叫空明。”

云浅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色，

“一个可怜人。”

苏幕静立原地，耐心听着。

“他是凌落师父，那位空谷大师的独子。自幼与凌落一同长大，情同手足。至于那串鲛人泪……”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道。

“据说是凌落一个朋友的遗物，凌落一直随身戴着。后来，在一次遭遇伏击、生死逃亡之际，他不慎遗落。”

云浅看着苏幕，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凌霜抓住了空明，将他百般折磨，又将那串属于凌落的鲛人泪，像扔给乞丐一样扔给了他。凌霜告诉他，凌落已经死了，死无全尸，这串珠子，就留着给他陪葬吧。”

“但空明不信。”

她向前款款走了两步，目光驻足在苏幕脸上。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见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暗。

“无论遭受怎样的酷刑，他都不信凌落会那么容易死。那串染血的鲛人泪，成了他唯一的念想和支撑。所以，即便被打断骨头，被废去大半修为，他也死死护着那串珠子，仿佛护着凌落最后一点生机。”

苏幕半边脸隐在月光的阴影下，看不清具体神色，只有那紧抿的唇线显露出他并非无动于衷。他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的叙述。

朋友的遗物.....

“凌落在哪？”

苏幕抬起眼，目光如炬，直接切入了核心。

他没有询问云浅为何知道这些，也没有质疑她话语的真伪，仿佛早已认定她掌握着关键。

云浅对于他如此直接的提问似乎并不意外，她轻轻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月光下，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滞，只有远处隐约的乐声和海风拂过珊瑚的细微声响。

苏幕的嘴角也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冷静和掌控局面的自信。他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敲打在云浅的心上：

“因为，眼下，姑娘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不是吗？”

他目光扫过云浅那看似完美无瑕、实则暗藏紧绷的脸庞。

“凌霜暴戾多疑，绝非良配。你委身于他，所求为何，苏某或许能猜出一二。但凭你一己之力，加上一个被囚禁的凌落，一个半废的空明，想要扳倒根基已稳、手握大权的凌霜，无疑是以卵击石。”

苏幕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平静：“你需要外力，需要变数。而我和我身后的人，或许就是你一直在等的那个变数。告诉我凌落的下落，我们或可各取所需。”

云浅定定地看着苏幕，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各种情绪飞快地闪过。

挣扎、权衡、警惕，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释然。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青年，眼光毒辣得可怕。他不仅看穿了她与凌霜并非真情，更精准地点出了她此刻孤立无援的困境。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云浅忽然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如同玉珠落盘，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眼中的戒备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达成共识的坦然，以及……一丝找到同类般的微妙认同。

“北絮公子...或者说...”

她没有直接回答，甚至抬眼笑了笑。

“苏家大少爷，还真是如他所说的……厉害啊”

月光下，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无形的盟约，在这北海境清冷的夜色中，悄然缔结。

……

宴会厅内的喧嚣似乎并未因苏幕的暂时离席而减弱分毫。凌霜志得意满，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

北修坐在席位上，看似在品尝北海境的美酒佳肴，实则心神不宁，时不时瞟向苏幕离开的方向。当他看到云浅也离席后，心中更是如同猫抓一般。

又过了一会儿，见苏幕还未回来，而云浅也不知所踪，北修心一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壶，也不用酒杯，直接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冰焰酒性烈，后劲十足。北修这般牛饮，没过多久，脸上便浮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开始迷离起来。

“好……好酒！”

他猛地一拍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声音大的盖过了乐声。

“再来！给……给小爷再来一壶！”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顿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蓝玉烟蹙眉看去，楚镜岚也面露讶异。

凌霜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北修小兄弟真是豪爽！来人，上酒！”

“不……不行！”

北修却突然耍起酒疯，胡乱指着桌上的菜肴比划。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还没……还没我们青木院的萝卜好吃！拿走！统统拿走！”

他开始手舞足蹈，甚至试图去拉扯旁边侍女的鲛绡衣袖，吓得那侍女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北修！”

蓝玉烟不得不出声呵斥，语气带着寒意，“注意你的言行！”

然而“醉酒”的北修根本听不进去，反而嚷嚷得更起劲了，甚至开始胡言乱语，说什么要去找阿絮，让他评评理之类的。

恰在此时，苏幕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从容地回到了宴会厅。一进门，便看到了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凌霜见到苏幕，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道：“北絮公子，你回来的正好！你这同伴……哈哈，酒量似乎浅了些。”

苏幕目光扫过还在“发酒疯”的北修，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无奈与歉意，对凌霜拱手道。

“凌家主，实在抱歉，让诸位见笑了。”

他快步走到北修身边，试图拉住他，“北修，别闹了，我们回去。”

“我不回去！”

北修一把甩开苏幕的手，力道之大，差点把苏幕带个趔趄，他瞪着迷蒙的眼睛。

“阿絮！他们……他们的菜不好吃！酒……酒也不好喝！”

苏幕眉头紧锁，看向蓝玉烟和楚镜岚，眼神中带着询问和一丝“我也没办法”的意味。

蓝玉烟揉了揉眉心，冷声道：“把他带下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楚镜岚也点了点头：“絮公子，还是先带他回去醒醒酒吧。”

苏幕这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凌霜告罪一声，然后半扶半拽地，强行将还在嚷嚷的北修带离了宴会厅。凌霜自然乐得清静，挥挥手让他们自便。

一出宴会厅，远离了那喧嚣和无数道目光，北修那烂醉如泥的状态瞬间消失。他直起身子，眼神恢复清明，甚至还带着一丝狡黠，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得意地看向苏幕。

“怎么样？我演得还不错吧？”

这变脸速度之快，饶是苏幕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得愣了一瞬间，随即失笑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纵容。

“嗯，堪称惟妙惟肖，尤其是嫌弃菜肴和要去评理那段。”

得到肯定，北修更加得意，但随即想起正事，连忙压低声音问道：“快说快说，到底什么情况？你跟云浅聊了什么？凌落到底在哪儿？”

苏幕收敛了笑容，一边带着北修快步往客院走，一边用仅容两人可闻的声音说道：“凌落，被云浅藏在了海下凌家主殿，她自己的屋子里。”

“什么？！”

北修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海下主殿？她自己的屋子？！她……她不是要跟凌霜成亲了吗？把凌落藏在自己闺房里？！这……这……”

这消息太过炸裂，以至于北修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这云浅的胆子也太大了吧？！这简直是在凌霜眼皮子底下玩火！

苏幕对于北修的反应并不意外，他继续抛出了另一个更惊人的信息。

“云浅与凌霜，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噗——咳咳咳！”

北修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兄……兄妹？！啊？！”

苏幕耐心地解释道，声音低沉而清晰。

“当年，凌老家主尚且年轻，偷偷跑去南海境游历，遇见了云浅的母亲。他隐瞒身份，强占了云浅的母亲之后，便一走了之，返回北海境。云浅的母亲一片痴心，竟不远万里追来北海境寻找他，却被凌霜的母亲，当时的凌家主母发现。主母妒恨交加，命人将她狠狠羞辱一番，差点将她打死。”

“云浅的母亲侥幸逃回南海境，身心俱创，却因执念已深，神智逐渐不清，偏偏还要坚持生下云浅。而云浅……其实也有鲛人血脉。”

北修再次倒吸一口凉气。鲛人血脉？云汐宫的圣女，竟然有鲛人血脉？

“这秘密若是曝光，她在云汐宫将再无立足之地。”

苏幕继续道：“所以，她那位云汐宫宫主的舅舅，费尽心力，求到了玄渊阁梵音那里。看在稚子无辜的份上，江阁主默认梵音与她舅舅两人联手，才将她体内的鲛人血脉强行封印了起来，掩盖了这个秘密。”

“云浅自幼看着母亲因痴恋而疯癫，因那段孽缘而受尽苦楚，每每母亲病情发作，痛斥凌老家主和凌霜母亲的薄情寡义时，都加深了她对那对父子的怨恨。她借着上次争夺归墟印的机会，来到凌霜身边，曲意逢迎，所为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家主主母之位，而是复仇。”

“与凌落结盟，自然也是为了借助凌落的力量，和她里应外合，扳倒凌霜，颠覆凌家，为她母亲，也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北修听完这错综复杂、隐含着血泪与阴谋的过往，整个人都呆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听一个话本故事，然而这故事的残酷与真实，却让他脊背发凉。

兄妹相残，血脉封印，忍辱负重，只为复仇……这云浅的心机与隐忍，简直可怕！

“所以……她给我们玉山果，是在试探我们与凌落的关系？在宴会上那般作态，是为了引导你去救人，也是进一步取得凌霜的信任，同时向我们传递信息？”

北修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

“不错。”

苏幕点了点头：“她没细说，但是我猜是凌落告诉她这么做的。毕竟玉山果的事，北海境也只有凌落知道。”

两人此时已回到了苏幕的客房。北修一屁股坐在柔软的兽皮地毯上，揉了揉脸，感觉信息量太大，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看向苏幕。

苏幕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贝壳，色泽莹白，表面有着天然形成的、如同波浪般的纹路，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云浅给的。”

苏幕道：“她说今晚凌霜兴致极高，必定会与那些世家子弟彻夜饮宴，不会返回海下主殿。我们可以趁机，用这枚贝壳作为信物和指引，避开主殿守卫，将沄莲带去见凌落。”

北修看着那枚看似普通的贝壳，精神一振：“立刻行动？”

苏幕眼神锐利，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