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一年,黄河左岸。
一名少年注视着苍天,天之下是黑蚁般蠕动的流民,老翁拄着枯枝蹒跚而行,妇人怀抱早已僵硬的死婴,孩童趴在地上啃食干枯的树皮。
他们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
“这个世道……”少年喃喃自语,“需要英雄。”
他叫晏司楚,出自武林名门决剑山庄,同时也是明王宫弟子。
“难道会有救世主降临,拯救这些苦难的人吗?”他苦笑着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黄河对岸。
那里,有更多的人在受苦。
黄河右岸。
数以千计的民工在官吏的皮鞭下,被迫踏入汹涌的河水。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稍有迟缓便招来一顿毒打。
“快点!都给老子快点!”满脸横肉的蒙古监工挥舞皮鞭,狠狠抽在一个男人背上,顿时皮开肉绽。
人群中,少年腾翊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看着同胞被如此欺凌,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这个世道不该是这样的。”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压抑着愤怒,“汉人不该被蒙古人骑在头上。”
昨夜天象异变,双星聚首,碰撞出璀璨光华。一颗燃烧的陨石轰然坠入黄河,引得两岸震动。今日,官吏便强逼河工下河,打捞那所谓“天降祥瑞”。
腾翊混在人群中,眉头紧锁。他不觉得那是什么祥瑞,昨夜那星陨碰撞的场面,妖异远多于祥和。
左岸,晏司楚的目光转向河中。
几十名河工在皮鞭吆喝下,正奋力从淤泥中拖拽着什么。
“出来了!出来了!”
终于,一个巨大的、布满淤泥和烧灼痕迹的黑色石像被拉上岸,足有半人高。
人群好奇地围拢过去。石像形状奇异,隐约像是一尊雕像。正面刻着一尊独眼天神,面目狰狞。
“邪门……”有人低声嘟囔,下意识后退。
官吏们面面相觑,心中发毛。有人眼尖,注意到石像背后似乎有字。
“背后有字!是隶书!”
几名识文断字的人被推上前,辨认片刻,脸色唰地惨白,颤抖着念出了声:
“莫……莫道石人一只眼……挑……挑动黄河天下反!”
“天下反”三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空气瞬间凝固,官吏们面无血色,周围死寂一片。
“胡言乱语!定是妖人作祟!”为首的官员猛地惊醒,尖声大叫,“快!把这妖石砸了!沉回河里去!”
河工们惊恐不前,无人敢动手。
混乱中,有人不小心触碰到石像上的某个凸起。那是一柄插在石像上的古朴法器,一经触动,顿时松动脱落。
刹那间,石像轰然裂开。
七彩光柱直冲云霄!
光芒从黄河直达天际,宏伟壮观,百里可见。
与此同时,大地剧烈震动,黄河水咆哮翻滚,浪涛拍岸。更令人惊骇的是,天空竟同时出现日月!
两岸百姓吓得魂飞魄散,有的四处逃窜,有的跪地膜拜。
日月魂一分为二,赤色光柱射向黄河左岸,青色光柱照向右岸。
人群惊恐奔逃之际,唯有两个少年岿然不动。
晏司楚被异象震撼得无法移动,抬头盯着日月魂,眼中没有半分胆怯,反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赤色光柱径直射向他!
“啊——”围观人群发出惊叫。
晏司楚只觉一股磅礴无比的力量贯体而入,怒发冲冠,全身笼罩在耀眼红光中。黄河水更加汹涌澎湃,排山倒海般涌来。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额头上一道清晰无比的旭日印记正浮现而出。
同一时刻,黄河右岸。
腾翊同样被天地异变惊得心神震撼。当他看到青色光柱中的日月魂时,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躁动与渴望莫名涌现。
那日月魂如同一道青色流星,径直扑向他!
腾翊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灼热狂暴到极点的能量贯体而入,仿佛要将他的身体和灵魂都点燃!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吼,额头被青色光柱烙上弯月印记。
剧烈的冲击之下,腾翊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颤抖。
异象渐渐消散,天地间恢复死寂,只留下两岸无数惊魂未定、跪地叩拜不止的民众与官吏。
左岸。
人群慌乱地望着昏迷不醒的晏司楚,无人敢上前。
忽然,人群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分开。
一名中年男子快步走来。他身穿白莲道袍,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如鹰,步伐沉稳,周身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来人正是晏司楚的舅舅——韩山童。
看到昏倒在地的外甥,他面色一凝,立刻蹲下身,二指搭上晏司楚的腕脉。
“内力冲心,气血逆行……”他眉头紧锁,又猛地瞥见晏司楚额头上那散发着微光的旭日印记,眼中骤然爆射出震惊与了然交织的精光。
“竟是……日月魂转世?!”
韩山童不再迟疑,当即扶起晏司楚,单掌抵在其后心。精纯浩大的内力如绵绵江水,缓缓渡入晏司楚体内,护住心脉,疏导那股狂暴乱窜的魂之力。
得到绝世高手的内力相助,晏司楚体内沸腾的气血渐渐平复。他睫毛颤动,发出一声轻微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韩山童那担忧而又隐含激动的面容。
“舅舅……我……”
“别说话,凝神调息。”韩山童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司楚,你或许撞见了你我等待一生的机缘,亦是劫数。”
右岸。
同样一片混乱。
腾翊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渐渐平复。周围的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无人认识他,也无人敢轻易触碰这个被“妖光”击中的少年。
这时,一名汉子排众而出。
他目光锐利,一眼就看到了腾翊额头那尚未完全隐去的弯月印记,又望向对岸隐约可见的骚动,眼中闪过一抹决断与狂喜。
他快步上前,低声对腾翊道:“小兄弟,此地不宜久留,随我来。”
不等腾翊回应,他便一把将少年背起,混入惊慌失措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这汉子不是别人,正是明王宫大护法——刘福通。
他深知,今日之事绝非凡俗。这少年身负异象,必与谶语、与明王宫乃至天下大势息息相关!
黄河两岸,两个少年,两道光柱,两个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
一个被明王宫首脑带走,一个被明王宫大护法救起。
日月魂转世的两个人,将在不久的将来,各自走上自己的道路。而那条道路的尽头,是并肩作战,还是兵戎相见?
无人知晓。
唯有那句谶语,已在黄河两岸悄然传开: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