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还是那么毒,棚户区的土墙被晒得发白,风卷着沙尘在破席前打着旋儿。沈知微站在原地,袖口微微鼓动,药囊在腰侧轻轻晃荡,发出瓶罐轻碰的声响。她没说话,只是盯着跪在地上的翠儿,眼神像钉子一样稳。
人群还在吵,有人要打,有人要拉,老婆婆抱着老汉哭喊,汉子举着扁担要冲上去。场面眼看就要乱成一锅粥。
“都给我站住!”沈知微突然扬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所有喧哗,“打人顶多出条人命,查不清幕后主使,明天还能冒出十个假沈医!你们是要泄一时之愤,还是要保住以后喝的每一碗药?”
这话一出,众人愣了愣,动作都慢了下来。
她弯腰捡起散落的那张药方纸,抖了抖灰,举高:“大家睁大眼睛看——黄连三钱、麻黄五分、附子一片,再加半勺砒霜粉!这是给人治病的方子?这是拿人试毒的勾当!我沈知微开药,从不超量三分,从不配剧毒入汤,你们谁吃过我一口药是苦到舌头发麻、喉咙发烫的?”
没人应。
一个老妇颤巍巍举手:“我……我前天咳嗽,你给的是薄荷糖水,含着就舒服了。”
“我腿疼,你贴的膏药,一贴就好。”
“我娃拉肚子,你给的小丸子,吃了两颗就不闹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越来越多,全是她的药,全是好话。
沈知微把药方纸往地上一摔:“她敢用我的名头,就得担得起这份信!可她干了什么?拿一条人命当垫脚石,还想踩着我往上爬?呸!我八岁行医,救的人比她见过的活人都多,她算什么东西?”
“不是我一个人!”翠儿突然尖叫,扑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真有蒙面人给我药方!他说只要我冒充你,就能拿银子!他还说……说你知道某个秘密,活不久了!我不敢不听啊!”
“北地口音?”沈知微眯眼,“你还记得别的?穿什么衣裳?手上有没有疤?”
“我……我没看见脸!他就在后巷丢下药包,说完就走!我哪敢问那么多!”
“那你倒是挺听话。”沈知微冷笑,“别人让你杀人放火你也干?你端茶倒水这些年,学的不是规矩,是偷梁换柱?我给你饭吃,你转头就咬我一口?”
翠儿瘫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说不出话。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高壮身影分开众人走来,正是流民首领。他脸色铁青,大步走到翠儿面前,一脚踢翻她怀里剩下的药包,药渣撒了一地。
“好哇!”他嗓门洪亮,震得棚顶簌簌掉灰,“我昨夜才说沈小姐是正经医者,今日就有人敢冒名顶替,害人性命!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猛地转身,环视一圈,目光如刀:“我告诉你们,我不是什么难民头领!我是府衙安济司暗探,奉命巡查民间行医乱象!这几个月,假郎中、黑药贩、江湖骗子,抓了十七个!今天这个,是第十八个!”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高高举起。
正面刻着一个“安”字,背面隐现龙纹边角,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我盯你三天了!”他指着翠儿,“看你偷偷摸摸打听沈小姐的诊病习惯,看你抄写药方,看你半夜在窝棚里捣药!我就等你动手,好一网打尽!”
人群哗然。
“原来你是官差?”
“难怪前两天问他要不要报官,他说‘再看看’!”
“我说怎么沈小姐一来,他就让出主位!”
流民首领不理议论,转向沈知微,语气立刻软了三分:“沈小姐,您受委屈了。这女人冒您名号,行此恶事,已触犯《医律》第三条:伪托医师,致人伤亡者,杖六十,押送府衙候审。今日我便代官府暂拘此人,交由刑房处置!”
沈知微点点头,没多说。
她知道,这人不是临时冒出来的。第51章那会儿,他就问她是不是“自由身”,试探她的来历。现在看来,早就在查她,也早就在等这一天。
她没揭穿,只淡淡道:“药方和药渣都留着,别丢了证据。还有,那个蒙面人——既然能找上她,未必不会再找别人。你们得盯紧点。”
“放心!”流民首领收起铜牌,一挥手,“来人!”
两个穿短褐的汉子从外围走出,架起瘫软的翠儿就要走。
“饶命啊!我真的不知道啊!”翠儿哭嚎着,手脚乱蹬,“我只是想挣点银子!我没想害人!”
“你现在喊也没用。”沈知微冷冷看着她,“你开方时,就没想过那人会不会死?你拿我名声当下注时,就没想过我会不会倒霉?现在装可怜,晚了。”
翠儿被拖走,一路哭喊,声音渐远。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看向沈知微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不再是怀疑,不再是观望,而是实实在在的敬重。
“沈医!”一个汉子大声喊,“以后我们只认你一个!谁要是敢冒你的名,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对!谁敢动沈医,就是跟我们整个营地过不去!”
“沈小姐,这是我娘编的平安结,您收下吧!”
“这是我娃摘的野花,不值钱,但干净!”
东西一件件递过来,沈知微没推辞,一一接过,塞进药囊。最后一个小女孩踮脚送上一串野花编的环,她笑着接了,顺手戴在手腕的鹅黄披帛上。
风吹过,花瓣轻轻晃。
就在这时,营地入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侍卫列队走来,铠甲锃亮,步伐沉稳。中间一人玄色长袍,腰悬青玉医刀,步履从容,正是太子宇文澈。
他走到空地中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知微身上。
“吵得这么热闹?”他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安静,“本宫远远就听见哭喊,还以为出了人命。”
“回殿下,”流民首领单膝跪地,“方才有一女子冒充御前女医沈知微,开出毒方,险些致人死亡。现已查明身份,准备押送府衙。”
宇文澈点点头,看向沈知微:“你没事吧?”
“没事。”她仰着小脸,“就是名声差点被人偷了。”
他轻哼一声,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随即恢复冷峻:“冒充朝廷备案医员,依律当押送府衙,交刑部详审。传令下去,严查幕后指使者,若有同谋,一并拿下。”
两名侍卫上前,正式接手翠儿。
“饶命啊殿下!我真的不知道啊!”翠儿挣扎着,泪流满面,“是有人让我干的!是北地口音的男人!求您查清楚!”
“查不查,轮不到你开口。”宇文澈眼皮都没抬,“带下去。”
翠儿被拖走,哭声消失在街角。
太子这才转向沈知微,声音低了些:“你受委屈了。”
她摇摇头:“我不怕委屈,就怕病人因错药丧命。只要我还在这儿,就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他看着她,片刻,轻轻颔首。
“你做得很好。”
一句话,像是盖了章。
人群沸腾了。
“沈医威武!”
“这才是咱们的沈小姐!”
“往后谁敢说她是灾星,我跟他拼命!”
欢呼声中,沈知微没笑,也没得意。她只是静静站着,手腕上的野花环在风里轻轻摆动。
她想起翠儿最后一句话——“你知道某个秘密,活不久了”。
是谁在背后盯着她?是谁能准确知道她曾被退婚、投井、重生?是谁……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事,都了如指掌?
她不动声色,指尖悄悄抚过药囊扣子。
太阳开始西斜,棚户区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向人群点头致意,转身朝营外小道走去。
几个孩子追上来:“沈医,明天还来吗?”
“来。”她回头一笑,“明天我去药市,你们要是有病,尽管来找我。”
孩子们欢呼着跑开。
她沿着土路慢慢走,风吹起裙角,药囊轻晃,野花环在披帛上晃悠悠。
前方,城镇轮廓清晰可见,集市的喧嚣隐约传来。
她脚步轻快,像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