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天光还亮着,沈知微沿着土路往城里走。裙角沾了点泥,药囊在腰间晃得轻快。她刚从棚户区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小串野花环,是孩子们送的,戴在手腕上晃了一路。风一吹,花瓣抖了抖,落了片叶子在肩头。
她没拍掉,只抬手把披帛裹紧了些,拐个弯就进了城南市集。
街面比平日热闹。小贩吆喝声不断,油锅滋啦作响,烤红薯的甜味混着铁匠铺的烟气扑面而来。她鼻子动了动,脚步一转,直奔药材摊子。
摊主是个胖脸汉子,敞着半边衣襟,蹲在竹席上嗑瓜子。面前摆着几捆干草、两匣子粉末,最显眼的是中间那根“人参”——黄褐色,三指长,头上还刻了个小人模样,须发俱全,瞧着挺像那么回事。
“上好人参!百年老参!补气养血延年益寿咯——”他嗓门洪亮,唾沫星子乱飞,“买一送一!假一赔十!”
沈知微站定,眯眼看了两息,鼻翼轻轻一抽。
她往前凑了半步,蹲下来,伸手就要拿。
“哎哟喂!”摊主手一拦,“小丫头别碰!这可是金贵物,摔了你赔不起!”
沈知微不理他,指尖已经捻起边上一点碎渣,放在鼻下一嗅,又用指甲轻轻一掐断面,眉头立刻皱起来。
“老板,”她站直身子,双手叉腰,仰头盯着他,“你这‘人参’,怕不是萝卜刻的吧?”
周围几个买药的百姓愣住,扭头看她。
摊主脸色一沉:“哪来的小屁孩?懂什么药?滚一边去!别坏我生意!”
“我不但懂,我还尝过。”沈知微声音清亮,半点不怕,“真山参断面有细密纹理,气味甘香带点土腥,你这个呢?纤维粗得像麻绳,断面白得跟面粉似的,还有股烂萝卜味儿混着染料臭。你说你卖的是参,谁信?”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还真是……我前两天买了类似的,煮了汤浑身发胀。”
“她说得对,这须子是粘上去的!我摸过!”一个老药农拨开人群走近,伸手一扯,“啪”地拽下一根“参须”,底下露出木屑和胶痕。
摊主猛地起身:“胡说八道!这是我家祖传秘法炮制的参!你们懂什么!”
“那你敢不敢让官牙行来验?”老药农冷笑,“按《市易律》,售假药材者,罚银十两,枷号三日。你摊子还没收呢,嘴还挺硬。”
摊主额头冒汗,眼神乱飘,突然弯腰就要收摊。
“想跑?”沈知微一步跨上前,脚尖轻轻一勾,把他刚卷到一半的席子又掀开,“你这一担假货,少说得骗二十家。今天不把账算清楚,明天还有人拿它给病重老人进补。虚不受补,一口下去命就没了,这笔账算谁头上?”
她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重。
“你当街卖假药,坑的是百姓命。我八岁开始认百草,日日闻药气、尝药渣,比你这半辈子走街串巷的贩子还懂三分。你说我是小孩,可小孩都知道萝卜不能当参卖!”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一个老婆婆颤巍巍举着手里刚买的“参片”:“我……我本来要拿回去给我老伴炖汤的……他肺痨咳血……要是吃了这个……”
“那您可救回来了。”沈知微接过那片“参”,掰开一闻,摇头,“染色薯干,加了朱砂粉提色,吃多了伤肝损目。您老伴要是喝了,怕是要雪上加霜。”
老婆婆哆嗦着手把药片扔地上,踩了两脚。
“黑心肝的东西!”她指着摊主骂,“你卖这种毒货,就不怕遭报应吗!”
摊主脸色发青,拎起扁担就想走。
两个壮实药农直接挡在前面:“别急着走啊,咱们等牙行的人来,当面验货,公公平平地了结这事。”
“我没空!”摊主往后退,“我不卖了还不行吗!”
“不行。”沈知微站在原地,袖子一甩,“你跑了,明天换个地方还能骗人。我告诉你,从今往后,我在的地方,不准有人拿假药糊弄病人。”
她转身面向人群,声音提高:“大家记住了,买参三看:一看纹路,天然参有细密螺旋纹;二看断面,真参乳白微黄,有油质感;三闻气味,清香回甘,绝无酸腐或染料味。要是发现假货,直接报官牙行,一人举报,赏铜钱五十文!”
众人哗然。
“这小姑娘真懂行!”
“怪不得能治好我娃的痢疾!”
“前两天我还见她在棚户区义诊,分文不取!”
“人家是御前女医!”有人喊,“皇上亲封的!你不信她信谁?”
摊主一听“御前女医”,腿一软,扁担“咣当”落地。他再不敢多话,抓起空担子,低着头挤出人群,蹽开腿就跑,连席子都不要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药农冲他背影吼,“下次让我看见你,直接绑去衙门!”
人群哄笑。
沈知微没笑,只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假参、染料、胶水瓶,叹了口气,从药囊里掏出个小布袋,蹲下身把那些假药渣一一收进去。
“留着当证据。”她自言自语,“以后谁再敢仿,我就当众拆穿十个八个。”
“小神医!”方才那个老婆婆颤巍巍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块糖糕,包在干净油纸里,“给你压惊的,吃块甜的。”
沈知微抬头,笑了:“我不惊,我就是烦。”
“烦什么?”老婆婆问。
“烦他们总以为病人好骗。”她接过糖糕,轻轻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其实最难骗的是病人——他们信你,才敢把命交到你手上。可有些人呢,专挑这份信下手。”
老婆婆眼圈红了,拍拍她肩膀,没再多说。
周围人陆续散去,有的回头多看她两眼,有的悄悄竖起大拇指。
沈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把剩下的半块糖糕塞进嘴里,含糊道:“还是甜的好。”
她拎着药囊,转身朝主街走去。
身后,药市依旧喧闹。叫卖声、讨价声、孩童哭笑声混成一片。她走过一家油饼摊,香味钻鼻,脚步顿了顿,终究没停。
城中心方向,阳光斜照,屋檐投影拉得老长。
她走得很稳,背影小小的,月白襦裙被风吹得微微鼓动。手腕上的野花环还在,花瓣掉了几片,剩下几根细茎缠在鹅黄披帛上,随步伐轻轻晃。
前方街口,两名侍卫并肩走来,铠甲锃亮,步伐整齐。
她没看他们,也没加快脚步,只是把手里的空油纸揉成一团,顺手丢进路边的竹篓。
侍卫在她身前十步处停下,其中一人开口:“请问,可是沈家小姐?”
她这才抬头,眨了眨眼。
“我是。”声音清脆,“有事?”
那人拱手:“奉宫中令,明日辰时,请沈小姐入宫觐见。”
她点点头:“知道了。”
没问缘由,也没显惊讶,只轻轻“哦”了一声,抬脚继续往前走。
风掠过耳畔,吹起一缕碎发。
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药囊在腰间轻轻一晃,发出瓶罐相碰的细响。
街角槐树下,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起,叼走了地上半块没人要的糖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