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跃过宫墙,金瓦上泛起一层薄光。沈知微踩着晨露走到朱雀门前,裙角沾的泥还没干透,药囊在腰间晃得有节奏地轻响。她昨儿个从市集回来,半道上就拐进了巷口那家蒸糕铺子,买了两块枣泥糕揣怀里,一路走一路啃,到家门口才想起来——今儿辰时要进宫。
她没急着敲门,府里也未必有人等她。转身便往宫门来了。
守门侍卫见个穿月白襦裙的小丫头独自站在阶下,身后无随从,手里拎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眉头立刻皱成一团。
“站住!什么人擅闯宫禁?”左边那名高个子侍卫横枪拦路,声音洪亮得惊飞了檐下一窝麻雀。
沈知微仰头,眨眨眼:“我是沈家小姐,奉召入宫。”
“沈家?”右边矮些的侍卫冷笑,“沈尚书家嫡女前日才进过宫,你这模样……八岁都不到吧?”
“我就是八岁。”她踮起脚,把药囊往前一递,“不信你们看,全是药材。前天街口传话的那位大哥说,今日辰时让我来,太子要见我。”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想起确有其事。那日传令的是东宫近卫,话不多,只留下一块刻着“辰”字的青木牌。高个子侍卫摸出那牌子,在阳光下一照,又看看眼前小姑娘的脸——眉眼清秀,面色略白,但眼神亮得很,不躲不闪。
“你说你是御前女医?”他问。
“皇上亲封的。”她点头,语气平得像在说“我早上吃了粥”。
矮个子侍卫忍不住笑出声:“那你身上带刀没有?符咒呢?蛊虫藏哪儿了?”
“我都装药罐里了。”她一本正经,“毒参磨粉能杀人,甜糕吃多也能撑死人,你们要不要把点心铺子也封了?”
这话一出,连台阶上值岗的老校尉都差点呛住。高个子侍卫憋着笑,摆手:“行了行了,进去吧。东宫在第三重门左转,别乱跑,撞见贵人要跪拜。”
“知道啦!”她蹦了一下,提着药囊就往里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宫道宽阔,青石板被晨扫得发亮,两侧松柏森然,偶有宦官小跑而过,见她一个小丫头独自行走,皆投来诧异目光。但她走得稳,不东张西望,也不怯场,仿佛这条路她走过千百遍。
到了东宫外庭,一名绿袍内侍迎上来,打量她两眼:“可是沈小姐?殿下已在偏殿候着,请随我来。”
偏殿不大,陈设素净,几案上摆着未批完的奏折,铜炉里燃着沉水香,气味浓得压得人鼻根发闷。太子宇文澈坐在主位,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滚银边,腰间悬着一把青玉柄的小刀,指尖正捻着一页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
沈知微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民女沈知微,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他声音温和,不像朝堂上那种端着架子的腔调,倒像是邻家长兄,“坐吧。”
她没坐椅子,反而往前蹦了两步,仰头笑道:“殿下找我?是不是听说我会认药呀?”
宇文澈笔尖一顿,抬头看她。这孩子说话脆生生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嘴角咧开时左颊还陷出个小梨涡,活脱脱一副天真烂漫样。可她方才那一礼,分寸拿捏得极准——不高不低,不卑不亢,连指尖垂落的角度都像是量过。
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点点头:“昨日市集之事,本宫已听闻。你当众揭破假参,救下病患,胆识过人。”
“也不是啥胆识。”她挠挠头,“萝卜就是萝卜,人参就是人参,骗得了别人,骗不过鼻子和舌头。”
“说得是。”他轻笑,“那你可知,宫中每年采买的药材,三成以上出自民间商贩?若皆如市井这般以次充好……”
“那宫里的贵人们就得靠喝糖水延年益寿了。”她接得飞快。
这一句逗得宇文澈终于失笑,连握笔的手都松了几分。他放下笔,身子微微前倾:“沈小姐年纪虽小,见识却不凡。本宫有一事相邀——可愿为宫中效力,专司药材鉴别与养护?”
她眼睛唰地亮了,像有人往里头点了盏灯。
“成嘞!”她拍手,“但我的条件可不少!”
“哦?”他挑眉,“但说无妨。”
她煞有介事地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药房任我进出,想查哪柜就查哪柜,谁也不能拦。”
“准。”
第二根手指跟着竖起:“第二,采药得随我出城,想去断魂崖就去断魂崖,想去迷雾林就去迷雾林,车马供给不能少。”
“只要不越境、不涉军机,准。”
第三根手指翘起来,她歪头看着他:“第三,我说谁有病,就得治!不管他是太监还是妃子,是宫女还是侍卫,哪怕只是咳嗽两声,我也要说一句‘该喝药了’!”
宇文澈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你这不是当医官,是要当宫里的话事人啊。”
“话事人不敢当。”她摇头,“我就想让药管药的事,别让银子管药的事。”
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三件事,本宫都应了。每月俸禄十两银,另配两名小宦随行听用,可随时出入太医院药库与采办司。如何?”
“还行。”她点头,又补一句,“不过俸禄能不能先预支三个月?我想买点蜜饯存着,看病的时候好哄病人张嘴。”
这回连站在屏风后的内侍都忍不住低头偷笑。
宇文澈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无奈:“准了。回头让人送到你府上。”
“谢殿下!”她脆生生道,却没跪,反而转身在药囊里翻找起来。
“你在做什么?”他问。
“找点东西。”她嘀咕,“这屋里香太冲了,盖了人气味,脉都搭不准。”
他一怔:“你还能靠香味辨脉?”
“不是辨脉。”她掏出一小包淡黄色粉末,趁人不注意,悄悄撒进角落的青铜香炉里,“这是安神草混了夜交藤,加点宁心的,殿下夜里要是睡不好,闻着能踏实些。”
香炉腾起一缕新烟,气息清幽,带着点草木露水的凉意,瞬间冲淡了原先沉水香的浊腻。
宇文澈嗅了嗅,眉头舒展:“这味儿……倒是清爽。”
“那当然。”她拍拍手,“我配的方子,专治脑子累、心事多、睡不着觉还硬撑的人。”
他望着她,忽而一笑:“你这张嘴,比你的药还厉害。”
“嘴厉害才能活得久。”她眨眨眼,“殿下要是觉得我有用,以后别随便换人就行。”
“本宫用人,向来不换。”他目光沉了沉,“只要你不说假话,不做假药,不欺瞒于我——我便信你到底。”
她没接这话,只低头摆弄药囊带子,好像真在琢磨蜜饯买哪种。
殿外传来轻叩声,内侍低声禀报:“殿下,今后沈小姐入宫,药囊免检。”
“记下了。”宇文澈应道,又看向她,“今日便到这里。你先回去准备,三日后正式入宫当值,可好?”
“好嘞!”她跳起来,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转身就往外走,裙角一旋,差点撞上帘子。
“等等。”他在后头叫住她。
她回头:“咋了?”
“你方才说,这香能宁心。”他指了指炉子,“配方记下来,交给内侍。”
“早写好了。”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门口的小宦,“喏,还附赠一份‘失眠克星茶’的方子,晚上喝一碗,保准梦都不做。”
小宦双手接过,一脸郑重,仿佛捧的是圣旨。
她这才真正迈出殿门,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阳光斜照在她背上,药囊晃着,野花环还戴在腕上,花瓣掉了几片,剩下几根细茎缠着鹅黄披帛,随步伐轻轻摇。
东宫庭院深处,宇文澈站在窗前,目送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抬起左手,摩挲着小指上的翡翠扳指,低声道:“一个八岁丫头,敢跟太子谈条件……倒是有意思。”
内侍轻声问:“殿下真让她随意进出药库?那些地方……可不止藏着药材。”
“让她去。”他淡淡道,“我看她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风掠过庭院,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空了的香炉边。新香未散,旧味已远。
沈知微走在出宫的路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指在药囊上轻轻敲着节拍。她没回头,也没放慢脚步。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药不再是药了。
药是刀,是盾,是她在宫墙之内,一步步走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