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刚踏进沈府偏院的月洞门,脚底还沾着宫道上带回来的细沙,药囊在腰间晃得轻响。她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失眠克星茶”的方子,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该去哪家铺子买桂花——太子那儿香炉换味儿的事办成了,蜜饯也得赶紧备上,毕竟哄病人张嘴和哄太子安心,道理都一样。
西厢房的窗扇半开着,风把桌上的纸片吹得翻了两下。她顺手把方子压在砚台底下,正要去解披帛,就听见外头廊下两个粗使丫头凑在一起嘀咕。
“听说了吗?东宫昨夜闹得厉害。”
“可不是,内侍悄悄传话出来,说太子呕血三升,差点没挺住。”
“哎哟!那可不就是前日接见的那个小丫头开的方子害的?什么御前女医,怕不是个灾星转世。”
沈知微动作一顿,手指捏住了披帛一角,没急着揭下来。她转身走到门边,掀开帘子一角,声音脆生生地问:“二丫,你家娘子咳嗽老不好,要不要我给配点润肺的?”
那两个丫头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她,脸上讪讪的,忙低头行礼:“小姐回来了……我们就是听人说说……没别的意思。”
“哦,听人说。”她点点头,嘴角还带着笑,“那你们听的是哪个‘人’?宫里当差的?还是门口卖糖耳朵的老王头?”
两人支吾答不上来。她也不追问,只摆摆手:“行了,去干活吧。对了,待会儿厨房炖的梨水,记得给我留一碗,我嗓子有点干。”
等丫头们走了,她才慢慢把披帛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鹅黄的缎面滑过手腕时,露出一小截淡金色的纹路,但她看也没看,径直走到桌边坐下,从药囊里取出一支炭笔,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一、太子昨夜吐血三升——太医院未发急报;
二、昏迷不醒——东宫今日未闭门谢客;
三、怒摔药盏——谁看见的?哪个殿里的瓷器碎了?
写完,她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忽然笑了下:“这话说得比唱戏还热闹,可惜漏洞比筛子还多。”
她起身推开窗户,望向府邸深处。阳光照在青瓦上,几只麻雀在屋脊跳跃,一切如常。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上午才跟太子谈妥入宫当值的事,下午宫里就传出她用药致病的消息——这么巧?怕是有人连剧本都写好了,就等着她慌神。
她没慌。
她反而觉得有点饿。
于是打开食盒,拿出早上剩下的半块枣泥糕,一边啃一边踱步。咬到第三口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贴身婢女阿枝端着茶盘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小姐,方才门房说,有位公公从宫里来传话,说……说您献的丹药出了事,太子病情加重,让您……别再去东宫了。”
沈知微咽下最后一口糕,拿帕子擦了擦手:“那位公公现在何处?”
“走了,说是奉五皇子之命传话。”
“哦,五皇子。”她点点头,“他倒是勤快。”
阿枝急了:“小姐!这事可大可小,要不要咱们去东宫一趟,当面解释清楚?”
她抬眼看了阿枝一眼:“解释?拿什么解释?说我没送过药?还是说太子根本没吃?”
“可……可外面都在传啊!连厨房李妈都说,您这是踩着高枝儿就想蹬人,结果一脚踏空了。”
“李妈天天偷拿府里的米换酒喝,她说的话你也信?”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理了理鬓角,“再说了,我什么时候送过药?又什么时候炼过丹?我连药库的门都没摸过呢。”
阿枝愣住:“那……那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进去。”她转过身,语气平静,“有人怕我真进了药库,查出点什么不该查的东西。所以得先把我名声弄臭,让我还没迈步,就被人指着鼻子骂骗子。”
她说完,走到床边,从褥子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那是她昨夜整理的药材清单,准备三日后入宫用的。她翻开第一页,在“人参”条目旁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假丹**。
“好啊。”她低声说,“想拿假药赖我?行,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搅浑水。”
与此同时,沈府花园凉亭里,柳姨娘正坐在石凳上捻佛珠。她穿着藕荷色褙子,面上慈和,可指节捏得发白,一颗檀木珠子“啪”地崩断,滚落在地。
对面,五皇子宇文昭摇着折扇,慢悠悠喝了口茶:“姨娘何必动怒?不过是个庶女,蹦跶不了几天。”
“你说得轻巧!”柳姨娘压低声音,“她母亲死了,她倒活得好好的,如今还要进东宫当差?我姐姐一辈子没得宠,她女儿却能踩在我头上?”
“所以这才要动手。”五皇子一笑,扇骨轻敲掌心,“我已经让宫里的人散话出去,就说她前日呈上的补气丹是假药,导致太子昨夜突发旧疾。太医院那边也打点好了,暂时不会出面澄清。”
“若太子不信呢?”
“他信不信不重要。”五皇子眯起眼,“重要的是,满京城都会知道,有个叫沈知微的小丫头,胆大包天,敢拿劣药糊弄储君。就算她有十张嘴,也洗不清。”
柳姨娘盯着他:“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他轻笑,“一个连药库都没进过的小丫头,凭什么被太子亲自召见?她背后一定有问题。我要是能借她翻船,顺便压一压东宫的气焰,岂不一举两得?”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
柳姨娘收起佛珠,起身时冷笑一声:“这次,定要让她身败名裂!”
“姨娘放心。”五皇子合上折扇,慢条斯理地说,“我已安排妥当。”
回到西厢房,沈知微正站在桌前,面前摊着三张纸——一张是从门房抄来的流言版本,一张是阿枝默记的宫人口述,还有一张是她自己写的分析。
她一条条对照:
- “呕血三升”——太医院若真抢救,必封锁消息,绝不会让闲杂人等随意进出;
- “昏迷不醒”——可据守门侍卫说,今晨仍有文书从东宫送出;
- “摔药盏”——哪一盏?谁捡的碎片?有没有验毒记录?
全是空口白话,无凭无据。
她把三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火苗窜起,纸团卷曲变黑,她盯着那一点红光,忽然开口:“阿枝。”
“在。”
“去把府里最近三个月进出宫中的人名单拿来,尤其是跟五皇子身边人有过接触的。”
“小姐是要查谁传的话?”
“不。”她摇头,“我是要查,谁最怕我去东宫。”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有人想用假丹毁我名声,那就说明——真丹还在别人手里。而那个敢拿假丹冒充我的,要么蠢得可怜,要么……胆子大得吓人。”
她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金瓦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像一把悬着的刀。
她没动。
但她已经决定要动。
只要时机一到,她就不会再等。
她转身从药囊里取出一枚银针,轻轻插在桌角的木缝里——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每当下定决心做一件事,就会留下一个只有自己懂的标记。
针尖朝北,意思是:**目标锁定,行动在即**。
阿枝捧着一叠名册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小姐背对着她站着,肩背挺直,小小的身影投在墙上,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冷峻。
“小姐,名单拿来了。”
“放桌上。”她没回头,“另外,帮我准备一辆马车,不必太显眼,但要快。还有,把上次流民营地送我的那件灰布斗篷找出来。”
阿枝一惊:“小姐要出门?”
“不出门。”她终于转过身,眼神清亮,“我只是得准备好,万一哪天要冲进宫里救人,不能穿得像个去赴宴的。”
她顿了顿,嘴角忽然扬起一丝笑:“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人真的往太子药里下毒。”
说完,她走到床边,躺下,闭眼。
像是睡着了。
可她的手指,一直紧紧攥着袖中的银针。
屋外,风掠过檐角,吹动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门槛前。
一只蚂蚁爬上针尾,停了片刻,又匆匆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