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檐角滴着前夜落下的雨。她没动，躺在床榻上听了一阵自己的呼吸声，平稳、不急不躁，像药炉里小火慢炖的汤汁。手指从袖子里抽出那根银针，针尖朝北，稳稳插在木缝里，一动未动。
她坐起身，动作轻巧，连被角掀开的声音都压得极低。药囊挂在床头，沉甸甸的，她伸手摸了摸，三枚备用银针还在，解毒丹也剩两粒。她把丹药挪到最外层的小袋，又往袖中塞了半包“脉引香”粉末——那是她昨夜悄悄调好的，遇血即化，能骗过守卫的经络探子。
她换下寝衣，套上那件月白襦裙，袖口宽大，正好遮住手腕上的淡金纹路。鹅黄披帛一裹，药囊一挎，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个八岁不到、弱不禁风的小丫头。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眨了眨眼，奶声奶气地学了句：“太子殿下，奴家来给您请安啦～”
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收起脸，板正了往前走两步，声音沉下来：“龙脉将断，神仙难救。”
她试了两遍，满意地点点头。
推开房门时，风卷着湿气扑进来，她缩了缩脖子，脚步却没停。偏院没人，连阿枝都没露面，想是被柳姨娘支开了。她也不管，径直穿过月洞门，脚底踩着青石板，一路快得几乎带起风。
到了府门口，马车果然备好了，灰布斗篷也搭在车辕上。她没上车，只抬眼望了望皇宫方向。金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口倒扣的锅，闷着人。
她转身就走，朝着东宫方向疾行。
路上行人稀少，几个早起卖菜的农夫看见她独自奔跑，还当是哪家走丢的孩子，有人想拦，她已拐进巷子，身影一闪不见。
东宫门前，两名侍卫横刀而立，甲胄锃亮，眼神警惕。
“站住！何人擅闯东宫？”
沈知微停下，喘了口气，小脸涨红，额上沁出细汗。她仰头看着两人，声音清脆：“我是御前女医沈知微，奉召入殿为太子诊治。”
“你？”左边那名侍卫冷笑，“昨日刚传出你用药害人的事，今日还敢来？滚回去！”
另一人伸手推她肩膀：“别在这儿碍事，再不走，我可要拿你去衙门了。”
沈知微没躲，任他推了一下，踉跄半步才站稳。她低头看了看被碰皱的裙角，慢悠悠从药囊里取出一枚银针，在指尖轻轻一刺。
血珠冒出来，鲜红一点。
她抬手一弹，血珠飞向空中。
与此同时，袖中暗藏的“脉引香”粉末随风散开，与血珠一触，瞬间化作一缕极淡的青雾，飘入两名侍卫鼻端。
两人几乎同时眉头一跳，呼吸微滞——这药雾不伤人，却能短暂刺激经络反应，让练武之人本能感知到“内息异动”。他们对视一眼，脸色变了。
“你……你使什么妖法？”
沈知微不理，提高声音道：“太子龙脉将断，若再迟三息，神仙难救！你们拦得住我，拦得住命吗？”
话音未落，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殿下吐血了！快传太医！”
两名侍卫浑身一震，再不敢拦，慌忙让开道路。
沈知微一步跨过门槛，身影如风穿廊，直奔寝殿。
殿门虚掩，内侍慌乱进出，药盏打翻在地，残液泛紫，气味辛烈带腥。她一眼扫过，鼻翼微动——这不是她用过的任何一味药材，反倒像是西域毒草“赤尾藤”混了北地“铁线莲”，两味相克，服之即损心脉。
床上的人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快步上前，伸手并指搭脉，指尖刚触到腕部，便觉脉象几不可察，似断非断，如游丝悬空。
她心头一紧，但手上不乱。
三枚银针眨眼抽出，分别刺入“神庭”“少海”“涌泉”三穴。针尾轻颤，如蝶翅扑动，她指尖一捻，微微发力，引气入针。
太子喉头忽然滚动了一下。
她立刻从药囊深处取出一枚墨绿色丹丸，掰成两半，一半溶于清水，另一半含入口中备用。她拿起银勺，轻轻撬开太子牙关，将药水缓缓灌入。
药液滑入咽喉，太子忽然闷哼一声，眼皮剧烈颤动，手指抽搐了一下。
沈知微按住他手腕，低声说：“别动，药才刚走。”
她退后半步，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蘸了温水，替他擦去额角冷汗。动作轻柔，像哄小孩睡觉。
太子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聚焦在她脸上。他左手微动，似要触碰腰间玉佩，却在看清她面容时顿住。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喉咙动了动，声音嘶哑：“你……可有法子？”
沈知微没答，只问：“还能说话？”
他点点头。
“那就说明还有救。”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刚才那三针是吊命的，丹药是解毒的，接下来得靠你自己醒过来。别闭眼，听见没有？”
太子扯了扯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又问：“你果然……有本事？”
“不然呢？”她歪头看他，“你以为我天天背个药囊是装样子好玩？”
太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多了点光。他看着她，忽然低声道：“他们说……你害我。”
“我知道。”她蹲下身，平视着他，“可你信吗？”
他没立刻回答。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轻晃，映得墙上人影摇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说：“我信你。”
沈知微咧嘴一笑，左颊梨涡一闪而现：“这就对了。下次谁再说我坏话，你就让他们来找我当面对质，我保证让他们哭着回去。”
太子想笑，却牵动胸口，咳了一声。她立刻按住他肩膀：“别动，再养一会儿。”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查看翻倒的药盏。残渣凝在瓷边，紫中泛黑，她用银针挑了一点，凑近鼻端嗅了嗅，眉头微蹙。这毒配得刁钻，若非她来得及时，再拖半刻，心脉断裂，神仙也难救。
她回头看向床上的人，见他闭目调息，呼吸已比方才平稳许多，心里略松。
但她没走。
她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摩挲着银针，眼神沉静。
外面天光渐亮，东宫内外依旧忙碌，内侍来回奔走，却没人再敢拦她。她就像一根钉子，稳稳扎在殿中央，谁也拔不动。
太子忽然又睁眼，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些：“你怎么还不走？”
“走？”她反问，“你还没给我诊金呢。”
“……你说什么？”
“我说，你欠我钱。”她理直气壮，“三针加一丹，按市价得收五两银子。你是太子，不能赖账。”
太子愣了片刻，竟低笑出声，随即又咳起来。她赶紧上前扶住他肩膀：“笑什么笑，差点没命的人还好意思笑？”
“你这丫头……”他喘了口气，“真是……天下第一号怪胎。”
“夸我呢？”她得意地扬眉，“那你多夸几句，我心情好，下次给你打折。”
他望着她，眼里不再是疑虑，也不是试探，而是实实在在的信赖。他轻声道：“你果然……有本事。”
这句话，他说得比刚才更稳，更真。
沈知微没接话，只是转过身，走到窗边。晨光洒进来，照在她小小的身影上，肩背挺直，像一株终于挺起腰杆的药草。
她从药囊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枣泥糕。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糊道：“饿了。”
太子看着她背影，忽然说：“以后……别等别人传话了。你想来，就来。”
她没回头，只点了点头，嘴里还嚼着糕点。
油纸包捏成一团，她顺手扔进炭盆。火苗窜起，照亮她眼角一丝极淡的疲惫，但很快又被笑意盖过。
她走到床边，把剩下半块糕放在床头小几上：“补补身子。别光躺着，待会儿我教你拍打经络，省得太医天天瞎忙活。”
太子看着那半块糕，又看看她，终于忍不住笑了。
殿内烛火轻晃，映照两人相对而立，一个疲倦未消，一个神色平静。
危机暂解，信任重铸。
沈知微站在床侧，药囊略空，袖中银针已收回，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腰间的袋子，像是在数还剩几味药。
门外，阳光正一寸寸爬上朱红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