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进东宫偏殿时，沈知微正蹲在炭盆边翻药渣。火苗早熄了，只剩灰里几根焦黑的参须，她用银针拨了拨，嘀咕一句：“这味‘补心汤’熬得比浆糊还稠，怪不得人受不住。”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内侍从门口路过都听见了。谁不知道昨夜这位八岁小丫头一针定乾坤，把吐血三升的太子从鬼门关拽回来？如今她在东宫走动，连掌事太监都得让半步。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串急一串缓。前头是个小黄门，捧着明黄圣旨跑得满头汗；后头跟着个老太监，喘着气直喊“慢点慢点”，手里拂尘甩得像赶鸡。
“沈姑娘！圣上有旨——”小黄门嗓门尖亮，差点破音，“即刻入乾元殿觐见！”
沈知微抬头，眨眨眼：“现在？”
“对！皇上听闻你救了太子，龙颜大悦，连早膳都没顾上吃，直接召你面圣！”小黄门抹了把汗，压低声音，“咱家劝您快些，那帮大臣已经在殿外候着了，一个个脖子伸得比鹅还长。”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并不存在的灰，药囊往肩上一挎，动作利索得不像个病弱幼童。临出门前，顺手把那半块枣泥糕塞进袖中——饿了还能垫一口。
去乾元殿要穿三道宫门，寻常命妇都得步行，但她刚走到第一道门，就有个小太监牵来一匹小白驴，鞍鞯齐整，缰绳上还系了个红绸铃铛。
“这是……给我骑的？”沈知微问。
“回姑娘，”小太监躬身，“皇上说您年岁小，腿短，别累着。”
她没笑，只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爬上驴背。小白驴走得稳，铃铛叮当响，沿途宫女太监见了纷纷避让行礼，有人偷眼看她，眼神里又是惊奇又是敬畏。
到了乾元殿外，文武百官果然已在等候。沈知微翻身下驴，把缰绳随手递给旁边小太监，自己理了理披帛，抬脚就往里走。
“站住。”殿前执事太监横出一步，声音冷淡，“未奉旨者不得擅入。”
她仰头看他，眼睛黑白分明：“我不是奉旨了吗？”
“圣旨召的是‘御前女医沈知微’，可你……”太监上下打量她一眼，“看着也就五六岁，莫不是哪家孩童走失？来人，先带去掖庭查籍贯。”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官员交换眼色，有人轻咳掩饰笑意。堂堂朝廷重地，难道真由一个奶娃娃登殿受赏？
沈知微不恼，也不争，只把手伸进药囊，摸出一块玉牌递过去。那是昨日六皇子颁旨时给的腰牌，正面刻“御前女医”，背面有内务府火漆印。
太监接过一看，皱眉：“这倒是真的……可你也太小了，万一殿上失仪，冲撞圣驾如何是好？”
“那你去跟皇上说，”她语气平静，“就说沈知微年纪太小，配不上他的奖赏，让他另找别人吧。”
太监一愣：“这……这怎么能行！”
“那就让我进去。”她往前一步，“我又不是去打架，是去谢恩。磕个头，说句话，再拿东西走人，难吗？”
一句话噎得众人无言。这时殿内传来一声宣召：“宣——御前女医沈知微觐见！”
她不再多话，低头迈过门槛，脚步不疾不徐。
大殿高阔，金砖铺地，蟠龙柱撑起穹顶。皇帝坐在御座之上，身穿明黄龙袍，手扶玉雕扶手，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眉头微微一动。
满朝文武静默无声，都在看这个救了太子的小丫头能说出什么话来。
沈知微走到丹墀之下，双膝跪地，动作标准得像是练过千百遍。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脆生生响起：“臣女沈知微，奉诏觐见，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抬头，脸上无惧无怯，只有孩童特有的干净神情。
皇帝笑了：“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医术，朕心甚慰！”
“谢皇上夸奖。”她答得干脆，“我以后还要治更多人咧！”
这话惹得几位老臣嘴角抽动。一个八岁孩子，在天子面前不说感恩戴德，反倒立下志愿，简直不知天高地厚。可转念一想，人家真把太子救回来了，这份底气，倒也不是瞎来的。
皇帝显然也喜欢她的直率，笑容更深：“你救太子有功，特赐封号‘妙手小医仙’，自此位列御前医师，见官不拜，遇爵可揖。”
话音落，内务府总管捧着锦盒上前，打开——金匾一面，上书“妙手小医仙”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银锞十锭，码得整整齐齐；玉瓶一对，雕工精美；绸缎八匹，红黄相间，皆为上品。
“谢皇上隆恩。”沈知微再次叩首，额头触地，动作一丝不苟。
“起来吧。”皇帝摆手，“这些赏物，稍后由宫人送至沈府。今日不必回宫复命，回家歇息去吧。”
“是。”她站起身，药囊依旧挂在肩头，怀里抱着那面沉甸甸的金匾。转身时脚步略沉，但腰板挺得笔直。
走出大殿那一刻，外头日头正好。阳光洒在金匾上，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几个候在外头的官员下意识退了半步，仿佛被那光芒灼到。
她没回头，牵着小白驴的缰绳慢慢走。路上遇见几个熟脸宫女，原本还想凑上来搭话，见她这般气势，竟都不敢靠近。
回沈府的马车是宫里派的，青帷朱轮，前后四名侍卫护送。车辕上挂着御赐红绸，随风飘荡，十里可闻。
马车驶到沈府门前时，门房老张正在扫地。他抬头一看，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哎哟我的天爷！”他猛地跳起来，撒腿就往里跑，“快！快报夫人！小小姐坐御赐车回来了！皇上封她做‘小医仙’啦！”
这一嗓子穿透半个院子，洗衣的、劈柴的、挑水的奴仆全停了手里的活儿，探头往外看。
正厅里，柳姨娘正端着茶碗听曲儿。琵琶声还没弹完一节，就见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冲进来：“姨、姨娘！不好了！沈知微回来了！坐的是宫里派的车！还、还有红绸！”
“什么？”柳姨娘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一把推开丫鬟冲到窗边。
只见府门外，一辆华贵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先下来一名内侍，随后是那个穿着月白襦裙的小身影。她怀里抱着金匾，肩上挎着药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抱的不是御赐之物，而是刚从厨房端出来的蒸笼。
可那金匾上的字，在日头下一照，亮得晃眼。
“妙手小医仙”五个大字，像五把刀，剜进柳姨娘眼里。
她死死盯着那一幕，手指紧紧掐住窗框，指甲崩裂也未察觉。茶盏从手中滑落，“哐啷”一声砸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不过一个庶女……”她嘴唇哆嗦，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生母早死，投井不死，如今倒得了天眷？凭什么？！”
屋里丫鬟吓得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窗外，府里奴仆已纷纷聚拢过来，交头接耳。
“瞧见没？那就是咱们府的小医仙！”
“听说昨夜太子吐血，全是她救回来的！”
“皇上亲封的！以后见官都不用跪！”
“啧啧，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沈知微没理会那些议论，抱着金匾径直穿过前院。她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稳。路过西厢房时，瞥见自己住的偏院门开着，阿枝站在门口，眼圈发红，像是哭过。
她冲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主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门处走出一位穿茜色衣裙的少女，正是嫡姐沈玉瑶。她脸色不太好看，勉强挤出一点笑：“妹妹此番得皇上亲封，实乃家族荣耀，姐姐替你高兴。”
“嗯。”沈知微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沈玉瑶笑容僵了僵，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她径直越过。那小小的背影抱着金匾，一路走向自己的院子，像扛着一面战旗。
回到房中，她把金匾轻轻放在桌上，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上面，字迹熠熠生辉。药囊摘下，搁在床头，里头银针轻响。
她坐到镜前，解开发髻，重新梳了个双丫髻。鹅黄披帛取下，叠好放在一边。最后从袖中掏出那半块枣泥糕，咬了一口。
甜味在嘴里化开。
她眯起眼，笑了。
外面，风渐起，吹得院子里的树影摇晃。屋檐下挂着的旧铜铃，忽然“叮”地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