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零三分,青云驾校东侧空地的柏油路面还在冒热气。陈默站在裂缝边缘,记事本刚合上,铅笔头悬在半空那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
不是风。
是声音。
广场舞音响试音声又来了,低频震动顺着地面爬上来,钻进鞋底,震得他右脚小拇指微微抽筋——这是他教了八年早操养成的毛病,听见节奏不对的鼓点,身体就自动纠错。
“咚、咚、咚、咚——啪!”
前四下还正常,第五下突然提速半拍,像炒菜时油锅炸了火,节奏猛地一跳。
陈默指尖无意识在记事本封面上敲了四下,第五下停住,眉头一皱。
这节拍……不是测试,是挑衅。
他转身,没朝铁门走,而是往东侧空地迈步。灰运动服下摆扫过地砖缝,那株野草叶尖微光跟着晃了晃,像被同一段BGM牵引着点头。
空地另一头,十二位大妈已列队站定,穿统一红黑拼色练功服,脚踩平底布鞋,手里清一色握着折叠红扇。领头的是个老太太,六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左耳夹着支圆珠笔,右手叉腰,眼神像刀子。
她叫周淑芬,外号“周魔头”,陈默听过名字,没见过人。
对面站着个年轻修士,二十来岁,穿紧身修行服,手腕上套着灵气波动检测环,正冷笑:“我说大妈们,你们这跳的是‘老古董2.0’吧?真当广场舞配个BGM就能算阵法了?我这护盾可是标准凝练型,防御值87.3,你们扇子扇两下就想破?笑死。”
话音未落,他双手一抬,胸前浮起一层淡青色光膜,边缘泛着金属质感,像超市保鲜膜裹了层防爆玻璃。
【这护盾能抗榴弹吧?】
【年轻人别装了,你连大妈眼神都不敢对视】
【建议改名叫:广场舞VS灵网认证精英】
弹幕式语音播报不知怎么又被震活了,从音响里蹦出来,带着电流杂音。
周淑芬没理他,只抬手一挥。
“第一套,预备——起!”
音乐响起,是《最炫民族风》Remix版,鼓点精准卡在每秒120拍。
大妈们齐刷刷开扇,动作整齐得像军训汇演。第一排三人踏步前进,第二排侧移,第三排原地转体,扇面开合间带出淡淡气流,地面碎石微微跳动。
年轻修士嗤笑:“跑调的节拍器也敢叫共振?我闭着眼都能……”
话没说完,周淑芬手中红扇“唰”地展开,扇骨未触盾面,仅凭开合瞬间的三次高频震颤,便引得护盾表面泛起蛛网状涟漪。
“嗯?”他脸色一变,护盾自动加厚一层。
“第二套,变速——起!”
音乐陡然加速,BPM飙到145,鼓点密集如暴雨打瓦。
大妈们脚步不变,扇面翻飞频率却快了一倍,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嗡”声,像是高压电线在风里震颤。
年轻修士瞳孔一缩,护盾边缘开始出现细小裂纹。
“不可能!这种频率根本没法导气,她们哪来的同步率?!”
“第三套,对战模式2.0——起!”
周淑芬一声令下,音乐骤停半秒,再响时已是纯鼓点,没有旋律,只有节奏。
大妈们瞬间散开,呈扇形包围,扇面斜指地面,脚跟同时跺地。
“咚!”
一股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从她们脚下扩散,地面裂缝里的野草被震得直立起来,叶尖微光暴涨。
年轻修士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护盾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像老电视信号不良。
“给我稳住!”他咬牙低吼,检测环数值狂跳,91.2、93.6、95.1……
然后,“咔”。
一声脆响,护盾从右上角裂开一道口子,青烟从他耳际飘出,像被电卷棒烫过的发梢。
“这不符合科学!第二版都没这数据!”他踉跄退半步,左手按住耳朵,右手死死盯着掌心残留的一道扇形气痕,声音发抖。
全场安静。
大妈们收扇立定,没人说话,没人欢呼,只有一位偷偷抹了把额头汗,又迅速把手藏回袖子里。
周淑芬往前一步,鞋跟“咔”一声踩在水泥地缝上,震得那株野草又抖了抖,叶尖水珠滚落。
她扬声问:“小伙子,要不要学第五套?”
语气平稳,像在菜市场问“今天猪肉多少钱一斤”。
年轻修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检测环,数值还在闪:**防御失效|冲击源:高频节拍共振|伤害类型:非定向穿透型罡风**。
“你们……这根本不是跳舞。”他声音干涩,“这是……集体催眠?还是精神污染?”
“催眠个鬼。”周淑芬把红扇夹回臂弯,顺手从兜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喝了口枸杞水,“我们就是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操,风雨无阻,跳了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年轻修士愣住。
“你以为我们图啥?”她瞥他一眼,“图健康?图热闹?图抖音点赞?都不是。我们图的是——别被人当成废人。”
她指了指自己膝盖:“去年查出骨质疏松,医生说少动。我说不行,我得带队。现在呢?我扇子能削断钢筋,我闺女不敢让我抱外孙,怕我捏坏了。”
大妈们哄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点自豪。
年轻修士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可这……这不正规!没有认证!没有备案!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周淑芬打断他,抬手指向陈默,“那边穿灰衣服的老师,你去问他,‘银发天团’有没有备案。”
年轻修士这才注意到站在边缘的陈默。
他走过去,语气强硬:“你是谁?这帮大妈是你组织的?有没有报备修行局?有没有申请群体共振类修行试点?”
陈默没说话,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捏着一颗润喉糖,正用糖纸的棱角轻轻刮着掌心——这是他判断动作精度的习惯。
他看着地上那道裂缝,又抬头看了眼大妈们整齐的队列, finally开口:“她们不需要备案。”
“什么?”
“因为她们早就过了考核。”陈默说,“市体育中心广场舞职业认证,满分通过,评分上限直接调高了十五个百分点。”
年轻修士瞪大眼:“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陈默笑了笑,“你忙着考‘精英修行资格证’的时候,她们已经在练‘全民基础生存技能’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顺便说一句,你那护盾,防得住子弹,防不住节奏。”
年轻修士嘴唇动了动,还想争辩。
周淑芬却已经转身,对着队伍喊:“收队!回场!下午还要排新编曲目!”
大妈们立刻列队,步伐整齐地往公园深处走,红扇收拢插进腰后,背影挺得笔直。
只剩年轻修士一人站在原地,护盾碎了,耳朵红了,掌心那道气痕还在微微发烫。
他盯着地面裂缝,忽然发现那株野草的叶脉光晕,竟和大妈们扇面开合时的频率完全一致。
“这……这他妈是连锁反应?”他喃喃自语。
陈默终于走了过来,拍拍他肩膀:“小伙子,听句劝——下次别拿‘科学’压人。在这年头,广场舞大妈才是真正的科研先锋。”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从裤兜里掏出一颗润喉糖,塞进年轻修士手里。
“含着,压压惊。回头要是想学第五套,去中央公园南广场,早上六点,别迟到。”
说完,他朝空地边缘走去。
灰运动服下摆扫过地砖缝,那株野草叶尖微光轻轻一颤,像在点头致意。
他右手仍插在裤兜里,指尖捏着最后一颗润喉糖,记事本已合拢揣回内袋,胸前“中华有灵”四个字沾了点晨露,颜色更深了些。
远处传来新的广场舞前奏,是《好运来》的电子混音版。
他脚步没停,但耳朵微微一动,像是在数节拍。
鞋跟落下时,正好踩在第四拍的重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