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了。
意识如同从深不见底的冰海中缓缓上浮,挣脱了冰冷粘稠的束缚,一点点挣扎着,重新触摸到“自我”的边界。没有狂暴的星蚀能量,没有暗红的破碎天空,没有嘶吼的丧尸与扭曲的魔植,也没有那温柔而浩瀚的秩序之光。
首先回归的,是触觉。身下是柔软、微凉、带着熟悉馨香的丝绸床单。鼻腔里是清冽的、混合了雪松与冷梅的淡雅香水味,那是她惯用的味道。紧接着,是听觉。极度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的、微弱而恒定的气流声,以及……身侧另一个人,平稳悠长、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校男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熟悉的天花板。简约的吊灯,米白色的墙面,以及从厚重窗帘缝隙透入的、清晨灰蓝色的天光。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身旁,雪中飞侧卧着,面朝着他,依旧在沉睡。乌黑的长发松散地铺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得不似凡人。她的睡颜平静,长睫如蝶翼低垂,嘴唇微微抿着,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冰冷与掌控感,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纯真的静谧。薄薄的丝绒被勾勒出她身体起伏的优美曲线,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被外,手腕上……空空如也,没有什么“∞”标识。
校男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然后骤然停止跳动!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动作剧烈得让柔软的床垫都发出了沉闷的响声。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同样,什么都没有。光滑的皮肤,只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双枪烙印?肩胛骨处一片平静,没有灼热,没有脉动,只有肌肉久睡后的微微僵硬。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污垢,没有疤痕,皮肤光滑。
他环顾四周。婚房卧室。黑胡桃木地板光可鉴人,衣帽间的门半开着,露出里面整齐悬挂的衣物。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和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一切,都是他记忆中最熟悉、最“正常”的模样。
没有末日,没有丧尸,没有破碎的天空和星蚀能量。
没有孵化场,没有独亭塔,没有曙光前哨。
没有那历经百关生死、灵魂共鸣的羁绊,没有那冰冷又温柔的吻,没有那并肩作战的承诺……
所有的一切,那些鲜血、汗水、恐惧、绝望、希望、力量、规则……所有惊心动魄、刻骨铭心的经历,都像是一场……过于漫长、过于真实、也过于荒诞的……
梦?
校男坐在床上,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剧烈的荒谬感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洞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是梦?
怎么可能?!
那种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的真实感,那种生死之间的恐惧与决绝,那种力量在体内奔涌的掌控感,那种与她灵魂共鸣的悸动与温暖……怎么可能是梦?!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踉跄着冲向浴室。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疲惫、带着浓重黑眼圈、眼神却充满了惊恐与迷茫的脸。是他,但又好像不是。镜中人没有历经风霜的粗糙,没有百战余生的锐利,只有一种长期缺乏睡眠和精神压力的虚浮。
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拼命冲洗着脸,试图让自己清醒,试图洗去那“梦境”残留的、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灼热感。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真实的触感。
可为什么……心口那块地方,还是空落落的,仿佛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那种与另一个灵魂紧密相连、生死相依的感觉,怎么会是虚幻?
他撑着洗手台,大口喘着气,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混乱。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校男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雪中飞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拥着被子坐起身,睡眼惺忪地看向浴室方向。清晨的光线柔化了她五官的凌厉,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素颜的脸依旧美丽得惊人,却带着初醒的懵懂和一丝……关切?
“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平日里的清冷截然不同,更像是一个被吵醒的、有点迷糊的妻子,“做噩梦了?”
噩梦?
校男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此刻清澈却并无深潭般规则符文流转的眼睛,看着她自然流露出的、属于“人”的困惑与关心,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冲过去,抓住她的手,问她记不记得游戏世界,记不记得那份名单,记不记得车库的逃亡,记不记得独亭塔顶的苏醒,记不记得孵化场的承诺,记不记得曙光前哨的信标……问她到底是谁!问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干涩而无力地:“没……没什么。可能……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雪中飞微微蹙眉,似乎觉得他状态不对,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走了过来。丝质睡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走到校男面前,伸出手,很自然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啊。”她嘀咕了一句,然后抬眼看着他,“脸色怎么这么差?梦到什么了?吓成这样?”
她的手指微凉,触感真实。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晨起的慵懒和淡淡的清香。
校男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属于“林雪飞”(这是他妻子在现实世界的名字)的担忧,心中那荒诞的、将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强行重合的企图,如同脆弱的肥皂泡,啪地一声,破裂了。
是了。她是林雪飞。是他的妻子。一个美丽、优秀、有些强势、但也会在清晨睡眼朦胧关心他的普通女人(如果家世显赫、能力超群也算普通的话)。不是什么“新世界”的设计师,不是什么掌控规则的“密钥”。
那些惊世骇俗的力量,那些波澜壮阔的图谋,那些生死与共的羁绊……真的只是……一场梦?
一场因为现实压力(婚姻的平淡?工作的疲惫?潜意识的焦虑?)而衍生出的、光怪陆离、自我安慰的……漫长的梦?
巨大的失落和虚空感,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没……真的没事。”他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避开了她的手,“可能……最近太累了。我去冲个澡。”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重新钻进了浴室,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淋下,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他闭上眼睛,试图去回忆“梦”中的细节。那些规则的结构,那些战斗的技巧,那些与雪中飞(不,是那个“雪中飞”)的对话……一切都清晰得可怕,逻辑严密,自成体系,完全不像是一个混乱的梦境。
可是……如果那不是梦,现在这个平静到近乎乏味的现实,又是什么?
难道……是庄周梦蝶?
不,不可能。那种真实感……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论那是什么,现在,他必须面对眼前这个“现实”。
冲完澡,换上干净的家居服,校男走出浴室。雪中飞已经换好了衣服,是一套米白色的丝质衬衫和黑色长裤,长发简单挽起,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空气里飘着咖啡和煎蛋的香气。
一切,都和无数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校男走到餐厅,在惯常的位置坐下,沉默地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晕。这个场景,曾经是他觉得温馨而满足的。可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隔阂与疏离。
仿佛坐在这里的他,灵魂的一部分还滞留在那个血与火、规则与羁绊交织的“梦境”里,无法完全融入这片宁静。
“发什么呆?”雪中飞端着煎蛋和烤好的面包走过来,放在他面前,自己在他对面坐下,“还在想那个梦?”
校男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没有回答。
雪中飞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地说:“对了,今天上午我约了陈医生复查,你上次体检报告有点小问题,他也说了让你有空再去详细看看。下午我公司还有个会,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陈医生?体检报告?公司会议?
这些属于“林雪飞”和“校男”的、平凡而具体的日常,此刻听在耳中,却显得如此陌生而遥远。
“嗯。”校男低低应了一声。
早餐在沉默中度过。雪中飞似乎察觉到他情绪异常,但并未多问,只是吃完饭,拿起手包和车钥匙,像往常一样准备出门。
走到玄关,她换好高跟鞋(一双款式简约优雅的黑色皮鞋,并非梦中那双锃亮如凶器的高跟),回头看了校男一眼。
“在家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仔细听,似乎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的情绪?“晚上回来,我们谈谈。”
谈谈?谈什么?
校男看着她打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传来电梯到达的轻微叮咚声。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绝对的安静。
他坐在餐桌前,许久未动。阳光慢慢爬过桌面,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一切都回来了。正常的、安全的、乏味的、属于“校男”和“林雪飞”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丝毫的轻松或庆幸?
反而像是……丢失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羁绊链接的温暖,没有守护印记的微光,没有“百年好合”祝福那若有若无的运气眷顾。
只有一颗,在平静躯壳下,茫然搏动、无所依凭的心脏。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车水马龙、秩序井然的现代都市。高楼林立,阳光明媚,行人匆匆。
没有裂痕的天空,没有燃烧的废墟,没有游荡的怪物。
完美得……像一幅虚假的画卷。
难道,真的只是梦?一场因为对现实不满、对自身无力而产生的、极度逼真的幻想?在那个幻想里,他拥有了力量,成为了救世的关键,与她产生了超越凡俗的深刻联结……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不。他不信。
那份真实,那份重量,那份灵魂被淬炼过的感觉,绝不可能是虚幻!
他猛地转身,冲回卧室,打开电脑,手指有些颤抖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关键词:“碎星纪元”、“桓星”、“星蚀感染者”、“四大行人道”、“新世界计划”、“终极孵化场”……
没有。一条相关的、哪怕看起来像胡言乱语的信息都没有。搜索结果全是无关的小说、游戏、或是其他毫不相干的词汇解释。
他又尝试回忆“梦”中那些复杂的规则符文和结构,试图画下来,或者用文字描述。但当他拿起笔,却发现那些清晰无比的“知识”,此刻在脑海中变得模糊而跳跃,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不成体系的片段,根本无法完整复现。
就像……真的只是一场梦,醒来后迅速褪色、消散的梦。
无力感如同藤蔓,缠绕上他的四肢。
他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或许……真的是他疯了?压力太大,出现了如此漫长而真实的幻梦?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校木然地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急促、但刻意压低的男声,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校男先生吗?关于您最近……特殊的‘梦境体验’,以及您妻子林雪飞女士的一些……‘异常状况’,我们有些信息,或许您会感兴趣。方便见面聊吗?”
校男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