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十余日，谷中竟难得地安宁。
在蓝慕唐的督促下，弟兄们伐木采石，沿着险要处修筑起数道坚实壁垒。原木与青石垒成的墙垛犬牙交错，箭塔哨所居高临下。虽比不得城池雄峻，却足以将此处经营成易守难攻的据点。
天气也一日日地暖和起来。
向阳的坡地上，报春花已星星点点地开了，枯黄了一冬的草甸渐渐透出浅绿。风里带着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春天真的来了。
这日午后，最后一道壁垒竣工。蓝慕唐特意前来石室相邀：“李兄弟，可愿随我走走，看看咱们这些日子的成果？”
李慕白伤势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随蓝慕唐出了石室，沿新修的石阶缓步而上。
两人登上最高的那座箭塔，凭栏远眺，整个山谷的布局尽收眼底——
三道壁垒梯次分布，扼守所有入谷要道；营房、粮仓、练武场井然有序；远处山坡上新垦的几片菜畦，泛着稚嫩的绿意。
“如何？”蓝慕唐负手而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豪。
“坚如磐石，进退有据。”李慕白点头赞许道，“短短十余日能有此气象，三当家果然调度有方。”
“非我一人的功劳。”蓝慕唐转头看他，目光深沉地道，“若无李兄弟此前识破萧家阴谋，我等此刻恐怕……”他顿了顿，忽然道，“李兄弟，你觉得这谷中还缺什么？”
李慕白望着谷中操练的弟兄，沉默片刻道：“缺时间。弟兄们新遭重创，需要时间养伤，需要时间练出一支真正能战的队伍。”
“我却觉得，最缺的是李兄弟这样的人才。”蓝慕唐深深看着他，直接而诚恳地道，“若你能留在谷中出谋划策，何愁大事不成？”
这些日子蓝慕唐看得明白，眼前这年轻人不仅胆识过人，更深谙人心时势。若能得他相助，恶人谷就能真正成为扎在北凉咽喉的一根刺。
李慕白却摇了摇头。
“三当家厚意，李某心领。但我得去邺城。”
他转身望向邺城方向，神色宁定。
天际流云舒卷。
“可那是龙潭虎穴！”蓝慕唐急道，“你伤势未愈，孤身前往，无异送死！”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才更要去。”李慕白转头看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道，“三当家，你在明处守好这山谷，我便在暗处，去会一会那萧镇岳。”
两人对视良久。
春风穿过箭塔窗孔，扬起他们额前的发丝。远处传来弟兄们操练的呼喝声，一声声，沉稳有力。
蓝慕唐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留不住了。
“何时动身？”
“三日后。”
蓝慕唐沉默许久，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递过去，叮嘱道：“此物你收好。到了邺城，若有需要，可去西市老陈皮货铺寻一个姓朱的掌柜。出示此令，他自会相助。”
李慕白接过令牌。入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崖”字。
“多谢。”
“还有一事……”蓝慕唐欲言又止，终是开口道，“若有机会，请务必设法相救……”
“三当家放心。”李慕白郑重道，“我此行邺城，其中一个目的，便是要救霍六哥。”
......
......
三日后清晨，谷口。
李慕白与送行的众人依依惜别。唯独南宫婉态度冷淡，站在一旁不言不语。
蓝慕唐命人备下丰厚盘缠，李慕白却坚辞不受：“谷中弟兄家眷衣食要紧，这些李某不能收。”
他只带了些干粮，翻身上马，看向南宫婉。
南宫婉这才沉默地跃上另一匹马。
两人并辔而去。
蓝慕唐等人站在原地，直到那两道身影完全消失，才转身回谷。
......
......
离开恶人谷后，南宫婉的神色渐渐舒展开来。
李慕白注意到了，问道：“南宫姑娘，谷中可是有人得罪了你？”
“在那谷中，我只觉一股浊气。”南宫婉直言不讳地道，“我不想见到蓝慕唐那个人。”
“却是为何？”
“你以为他留你是真心？”南宫婉侧目看他，有些生气地道，“他那是在算计你。”
李慕白失笑道：“算计我？”
“你可知陈老为你耗尽修为一事，他本嘱咐不让你知晓。”南宫婉语气转冷，“陈老说，不想你因此背负良心的负债，这是何等胸怀。可蓝慕唐偏要说出来，像放债一般，想用恩义绑住你。”
李慕白笑容敛去，陷入沉思。
“早日离开也好。”南宫婉道，“这谷中，我看也有些乌烟瘴气。先前霍六哥被押往邺城时，蓝慕唐派人去救，也只是做做样子。”
“此话怎讲？”
“他只派了十几个人。当时我悄悄跟去了。”南宫婉道，“若多派些人手，说不定就救下了。”
“三当家行事，或有他的考量。”李慕白缓缓道，“况且陈老也说过，霍六哥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若真救回谷中，反可能引来高克非围剿。押送霍六哥的是何人？”
“苏天禄。”南宫婉顿了顿，语气转硬，“你倒处处替别人着想，却不知别人如何想你。”
李慕白不接这话，只道：“苏天禄此人凶悍。那日你能刺瞎他眼睛，实是凶险。”
“我匕首上涂了剧毒。他受伤后仍能从容退走，确有些本事。”南宫婉道，“那日救霍六哥，我若非易容改装，他定要寻我报仇。他不知我身份，只一心护着那铁笼，我们却根本近不了身。”
李慕白沉吟道：“高克非如此大费周章押送霍六哥去邺城，不知是何阴谋。”
“霍六哥在邺城原是无回崖领头人，难道是为诱杀？”
“应不止如此简单。”
“莫非霍六哥身上，有什么萧家忌惮的秘密？”
“也不无可能。”李慕白道，“但具体如何，只有到了邺城方能弄清。好在萧家不会很快对他下手。邺城的那个剑修，你觉得会不会是谢云流？”
这是昨日传回恶人谷的消息，此刻李慕白想起，便问了出来。
“听雨楼厉害的剑修不止谢云流一个，他不过是年轻一辈中最出类拔萃的。”南宫婉蹙眉道，“听雨楼与萧家联合这消息，我觉得，也不可靠。”
“说不定是萧家故意放的谣言。但若此事若是真的，萧家下一步，恐怕就要对中土各大世家动手了。”
“萧家确然野心勃勃，但南疆的阴谋，不是已被你阴差阳错打断？他们还没有一统南疆，难道就要......”
李慕白道，“我虽在天骄大会上挫败萧辰，阻了萧家一统南疆的进度，却并未动摇萧家整个的计划……”
“萧辰和柳如烟，下个月要成婚，”南宫婉看了看他，轻声道，“你对你柳师姐……”
“我同她，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李慕白打断道。
“就算南疆七宗已被萧家钳制，中土各大世家难道就坐视萧家狼子野心，什么也不做？”南宫婉岔开话题，叹息道，“我得将萧家阴谋告知爹爹，让他好早做打算。”
“萧家这些算计，南宫家主又岂会看不出来？”
南宫婉一怔，皱眉道：“你是说……爹爹早已知晓，却按兵不动？”
“恐怕中土各大世家，都在观望。”
南宫婉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喃喃道：“难怪……”
“难怪什么？”
“先前我同你说过，萧家最初本欲与我家联姻。”南宫婉回忆道，“那段时间爹爹总是愁眉不展，想来便是为此为难。后来萧家改与青云宗联姻，爹爹仍是心事重重——如今想来，恐怕就是在为此事纠结。患得患失。”
她顿了顿，轻声道：“萧辰那般品性，你柳师姐往后……恐怕没什么好日子过。”
李慕白沉默。虽嘴上说早已没有关系，心底仍为柳如烟沦为棋子的命运生出一丝钝痛。从南宫婉的叙述里，他也能感受到南宫家主的矛盾。
人强不过势。
他看向南宫婉，忽然想：倘若当初不是萧镇岳另有算计，从中作梗，恐怕如今要嫁入萧家的，便是南宫婉了。
如今中土各大世家，谁都不愿强出头对抗萧家，都在等别人先动。到最后，恐怕难免被萧家逐个击破。
“你怎么这样看我？”南宫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李慕白笑了笑，“我只是在想，倘若当初……”
南宫婉截断他的话，不满地道：“倘若当初什么？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嫁给萧辰那坏种？”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慕白摇头，认真地看着她道，“我只是庆幸——庆幸不必见你落入那般境地。”
南宫婉怔了怔，别过脸去，耳根却微微红了。
春风拂过官道两旁的杨柳，新绿的枝条在风中轻摇。远处青山如黛，天空澄澈如洗。
两匹马并辔而行，蹄声得得，在春日的光影里，一路向北。
......
......
二人昼行夜宿，一路未作耽搁。
半月后，便到了邺城外的一个小镇平安镇。
虽然易容改装，但是，二人进入小镇，仍还是格外谨慎。
小镇可是张贴着不少缉捕文告。
那画像勾勒得粗疏，眉眼间只有三四分相似。南宫婉瞧了，忍不住抿嘴一笑，看看告示又看看李慕白，低声道：“这便是萧家的手笔？都快赶上你这易容术了。”
言下之意，自是面目全非。
李慕白只笑了笑，没有接话。
镇上车马往来，人声喧嚷，比北凉城更多几分繁华气象。春日回暖，行人的衣着也轻减不少，姑娘们的裙衫更是五颜六色，花枝招展。
南宫婉如今却扮作一个头发花白，腰背微佝的老妇。
她本是一万个不情愿。这般年华容貌，谁愿扮作老妪？但李慕白坚持“以防万一”，她只得勉强应下。此刻见街上少女们衣袂飘飘，心头不免更添懊恼。
但懊恼归懊恼，面上却仍端着老妇的步态。
二人挑了家客人不多的客栈住下。这回南宫婉不再像以往那般张扬。这镇上尽管好几家客栈的掌柜她都认得。前些年，随父亲行走商道时，她模样灵秀，又是南宫家千金，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因此结识下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
但为隐秘身份起见，这次都避开了，没有去投那些客栈。
将简单行李放进房间，便下楼用饭。
马匹已被小二牵去后院照料。饭后，南宫婉想上街走走，李慕白不放心，便一同去了。
镇子虽不大，却已能听到不少邺城的消息。除了打探风声，南宫婉心中另有一事，便是想要打探她家里的人，有没有前来接应的。若是当初陈天寿真替她将消息传了回去中，按理说家中早该有人来接应。
可这一路毫无音讯，她总觉得有些蹊跷。
想起陈天寿，便又想起惨死的公孙亮，心头一阵钝痛。虽说秦世襄已死，可每每思及此事，愧疚与自责仍如藤蔓缠绕。更不知回家后，要面对怎样的责罚，若当初不任性胡闹，不逼公孙亮自封修为，或许……
“怎的闷闷不乐？”李慕白察觉她神色有异，看向她问道。
“我在想起公孙叔叔……”南宫婉低声道，“约定的一月之期还没到，他便……”
李慕白默然，不知如何宽慰。
此时路过一处花摊，春海棠、白玉兰开得正盛。南宫婉驻足看去，目光落在素净的白玉兰上。李慕白见她喜欢，上前买了一束递给她。
她抱着花束走在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一个“老妪”捧着这样一束鲜嫩的花，着实古怪。南宫婉自己也觉好笑，索性将花塞回李慕白手里道：“你买的，自己拿着。”
李慕白抱着花，同样引人注目，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抱着，跟在南宫婉身后。
扔了吧，毕竟不好。
南宫婉又逛了许久，买了些新鲜玩意儿，二人方回转客栈去。
......
......
晚饭后各自回房。
南宫婉弄了个瓷瓶，把那束花插了，摆放在茶几上，
然后就去洗漱。
洗漱完，却无睡意，又去叩李慕白的房门。
烛火下，二人说了半宿的话。窗外月色渐高，她终于有了困意，起身要回房，却忽然顿住脚步，回头问道：
“明日便到邺城了……你可是很想念苏姑娘？”
李慕白一怔，未料到她会忽然问这个话。
“倘或那日在北凉城，受伤的是我与苏姑娘两人……”南宫婉声音轻了几分，目光却未移开，“你会先救谁？”
李慕白再次语塞。
这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此刻被问及，竟不知如何作答。
南宫婉见他沉默，眸中光微微黯了黯，却只轻声道：“不想说便罢了。”
说罢转身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李慕白还愣在那里，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
不知道怎么回答。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