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用右手拿起筷子时,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我,那眼神像针一样刺进我的皮肤,让我浑身不自在。
人在左安村,刚把右手的筷子放下,现在后背还在冒冷汗,心怦怦跳得厉害。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我外婆走了,留了套老房子在这个地图上都快找不到的村子——左安村。
我作为唯一的外孙女,总得回来处理后事,爸妈早年在城里打工出事没了,家里就剩我一个,这担子落在我肩上。
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到县城,车里挤满了人,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熏得我头晕。
车窗外是连绵的山,灰蒙蒙的,像罩着一层雾。
到站后,我花五十块钱让摩的师傅送我到村口,他是个瘦高的男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在颠簸的山路上偶尔用左手扶稳车把,右手始终插在口
袋里。刚下车,我就觉得不对劲。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着七八个穿蓝布衫的老人,手里都攥着竹凳,看见我来,齐刷刷抬起头——不是转头,是整个上半身往左拧,动作僵硬得像
木偶,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藏在身后,眼神直勾勾的,像看什么稀奇物件,还带着一丝警惕。
“是林阿婆的外孙女吧?”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左手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奏,哒、哒、哒的,“跟我来,
村支书,在你外婆家等着呢。”
我跟着他往村里走,脚下的水泥路铺得歪歪扭扭,左边高右边低,走得我左脚总磕绊,差点摔跤。
路边的房子都是坐东朝西,家家户户的门都开在左侧,油漆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茬子。
门口挂着的玉米串、红辣椒,全是往左垂的,风一吹就晃悠悠的,像在招手。连晒着的衣服,衣架都清一色往左歪,裤子、衬衫的袖子全朝一个方
向飘。
有个妇人在门口择菜,左手飞快地掐断豆角,右手始终贴在腰上,像被钉住了。
我路过时她突然停了,左手的豆角掉在地上,眼睛盯着我的右手,瞳孔放大,像见了鬼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出声。
到了外婆家,是个小四合院,院门是老式的木门,门闩在左边,村支书正用左手拨弄门闩,动作很熟练。
他看见我,赶紧松开手,左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灰扑扑的布料上留下汗渍。他递过来一杯水,用的是左手,杯子是粗瓷的,边缘有豁口:“林姑娘,路上累了吧?先喝口水,晚饭我让老婆子做了,等会儿送过来。”
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台词。我接过水杯,用的是右手,村支书的眼神突然顿了一下,像卡住的齿轮,左手不自觉地蜷了蜷,指甲抠进掌心。
我没在意,毕竟大多数人都是右撇子,可能他觉得我动作奇怪?直到我进了屋,才发现这房子里的一切都透着诡异——桌子摆在左边墙角,椅子全靠
左放,木头腿磨得发亮。
碗柜里的筷子整整齐齐朝左码着,像士兵列队。
连墙上挂的外婆的遗像,相框都是用左手托着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映出我的影子。
我记得外婆明明是右撇子啊。
小时候外婆给我包饺子,右手擀皮又快又圆,面皮在掌心飞转。右手给我梳辫子,编的麻花辫紧实又好看,手指灵活得像跳舞。
可遗像里的外婆,左手搭在胸前,右手藏在袖管里,只露出一点指尖。嘴角的笑容也怪怪的,左眼眯着,右眼却睁得很大,眼珠直愣愣的,像在盯着什么
我看不见的东西,看得我脊背发凉。
“外婆的遗像……什么时候拍的?”我问村支书,声音有点抖。“就去年冬天,村里统一拍的。”
村支书眼神飘了飘,像在躲闪,左手拿起桌上的抹布,反复擦着左边的桌角,灰尘扬起来,
“老人家都喜欢这样拍,显得庄重。”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别多问,规矩多着呢。”
晚饭送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
三个菜:炒土豆丝、炖南瓜、凉拌黄瓜,装在三个粗瓷碗里,碗沿都有个小缺口,全在左边,缺口边缘发黑。
村支书的老婆子端着盘子,用的是左手,手指粗壮,放下盘子时,左手的指甲在碗沿刮了一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像老鼠叫,听得我头皮发麻。
“姑娘快吃吧,热乎着呢。”老婆子笑着说,露出左边的牙,右边的牙好像缺了一颗,说话漏风,呼哧呼哧的,“我们村的菜,都是左手种的,香。”
她眼睛扫过我的右手,笑容僵在脸上。
我拿起筷子,习惯性地用右手握住,刚要去夹土豆丝,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哗啦”一声——是隔壁的王婶,手里的洗衣盆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她也不捡,就站在门口,盯着我的右手,脸色煞白。
接着,我看见窗户外面,陆陆续续围过来好多人,都是村里的村民,有老有少,全都用左手扒着窗台,指甲抠着木头。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筷子,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就像一群蜡像,月光下影子拉得老长。
我手里的筷子突然“啪”地断了,断口斜斜地朝右,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木刺扎进我的食指。
“姑娘!你怎么能用右手!”村支书突然站起来,左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我们左安村的规矩,吃饭必须用左手,右手是脏的!”
声音拔高,震得屋顶灰尘簌簌掉。“
脏的?”我愣住了,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心出汗,黏糊糊的,“为什么右手是脏的?我从小就用右手啊。”
“老祖宗传下来的!”老婆子抢着说,声音尖细,像刀子划玻璃,“当年有个外乡人来村里,用右手吃饭,结果当天晚上就死了,死的时候右手还攥着
筷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从那以后,村里就立了规矩,只能用左手!”她喘着气,胸口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