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叔!”
张赢刚从车里出来,远远就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小点,像一颗失控的小炮弹,从小区花园那头向他冲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下身,张开手臂。下一秒,那个柔软温热的小身体就带着哭腔和风声,重重撞进他怀里,小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胡乱地在他温热的颈窝里蹭着,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凉意。
“怎么了,小南?”张赢的声音沉了沉。他托住孩子的屁股,将他稍稍抱离自己,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清了小南那张被眼泪、鼻涕糊得一塌糊涂的圆脸,还有那双盛满巨大恐惧、红得像小兔子的眼睛。“谁欺负你了?告诉张叔叔。”他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抹去孩子脸颊上滚烫的泪珠。
“张叔叔……”小南的嘴一瘪,连日来独自承受的、混杂着不解和巨大恐慌的情绪,终于在这个他认为无所不能的怀抱里找到了出口。他不再压抑,放声嚎啕起来,再一次将脸深深埋进张赢的肩颈,小小的身体哭得一抽一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张赢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泛起陌生的、细密的疼。他稳稳地托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抚上小南汗湿的后颈,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揉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瑟瑟发抖的小兽。“小南,不哭了。告诉张叔叔,发生了什么?有张叔叔在,什么都不用怕。”
“张叔叔……”小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那几个让他夜不能寐的字眼,“夏老师……夏老师她要死了……”话音未落,他又像被这个可怕的结论吓到,更紧地缩进张赢怀里,仿佛那里是唯一的安全堡垒。
张赢拍抚他后背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夏老师她怎么了?你慢慢说,告诉张叔叔。”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抚摸孩子后背的节奏,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夏老师……她最近,最近总是偷偷流眼泪,”小南抽噎着,语句破碎,却努力回忆着那些让他害怕的细节,“我看见了……她以为我睡着了,就对着窗户外面,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还总是吐,吃完饭,就会跑到厕所里,声音好难受……那天晚上,她搂着我睡觉,半夜,她突然就醒了,”小南的声音里带上了梦魇般的颤抖,“她叫……叫得好小声,可是好害怕,她流了好多好多汗,把枕头都弄湿了,她全身都在发抖,抱着我说她害怕……”
张赢不知不觉间已皱紧了眉头。夜色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浓重的阴影。
“她……说什么了?”他问,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温柔,仿佛怕惊扰了孩子记忆里那个脆弱的画面。
“我不知道……她说的,我听不懂……”小南摇着头,泪水又涌了出来,“她就一直说害怕……张叔叔,夏老师是不是真的要死掉了?小南好怕……她答应要给我讲完那个很长很长的星星的故事,她才讲了一半……小南想要修好夏老师,我用我的超人贴纸贴在她手上,可是没有用……她还是哭,还是吐……张叔叔,夏老师是不是……修不好了?以前小南养的一只仓鼠就是这样,先是不玩了,然后就死掉了!”
孩子逻辑混乱的哭诉,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张赢的神经。他把哭得几乎脱力的小南往上托了托,让孩子的小脑袋靠在自己更稳固的肩头,手掌依旧规律地拍着他的背,声音是斩钉截铁的平稳:“小南,不怕。夏老师不会死。”
听到“不会死”三个字,小南惊天动地的嚎哭终于转为小声的、压抑的抽泣,他抬起糊满泪痕鼻涕的脸,那双被泪水洗得异常清澈的眼睛,怯怯地、充满希冀地望着张赢,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真的……能修好?”
“当然能。”张赢用指节蹭掉他脸蛋上挂着的泪珠,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自然法则,“就像上次小南发烧,张叔叔带你去医院,打针,吃药,很快就好了,对不对?夏老师也只是生病了,张叔叔也会带她‘打针吃药’,把她治好。”
“嗯……”小南似乎被这个熟悉的比喻说服了一些,但巨大的恐惧并未完全散去,他需要更确切的保证,“夏老师……真的不会死?”
“不会。”张赢将他稳稳架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让孩子能俯视周围,这是一种给予安全感的姿态。他看着前方沉沉的暮色,声音平稳地传进小南的耳朵,“张叔叔保证。不会让她死。”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小南终于渐渐止住了哭泣,过度宣泄后的疲惫涌上,他趴在张赢肩头,开始一下一下地打起了哭嗝,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张赢昂贵的羊绒大衣。
张赢就这么站着,如同一座沉默的山,任由孩子的重量和依赖全然压在自己身上。他目光投向远处某个虚空,那里仿佛倒映着夏林苍白流泪、或于深夜惊悸颤抖的模样。
他想,夏林确实是病了。
病得不轻。
她到底是从小地方来的,没什么见识,太过单纯。像一株骤然被移植到截然不同生态里的植物,无法适应过于强烈的日照和肥沃的土壤,开始出现排异反应,枝叶萎靡,濒临枯萎。
她消化不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消化不了他给予的、远超她认知范围的“馈赠”与“占有”。她的恐惧,她的呕吐,她的眼泪,她夜半的惊悸……都是这病症的临床表现。
不过,没关系。
张赢轻轻颠了颠肩上渐渐平静下来的小南,迈开步子,朝着灯火通明的家门走去。步伐沉稳,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会治好她的。
无论是小南,还是夏林,都会“好”起来的。
因为他是张赢。他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手段,来“纠正”一切偏离他预期的生长。治病无非是对症下药。她的症结在于“不适应”和“恐惧”,那么,他有的是方法,让她“适应”,让她“安心”。
至于这“治疗”的过程,是苦口良药,还是刮骨疗毒,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
他会给小南一个“健康”的、安静的、不再“生病”的夏林。
一个,完全属于他的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