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晓青对鲍念友说:我好害怕。我有个预感,我觉得我会死的。
说话间就有落泪的意思。
近来龙晓青泪流得特别多,什么时候都有可能静坐一边,悄悄垂泪。
鲍念友又心痛,又苦恼。
龙晓青身体上的每一丝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自从龙晓青在家里住下以后,她的身体就开始起着变化,先是变得肥胖,腰围越来越大,脚面越来越宽,腿越来越粗,使她的行走成为一种负担。
往后便是一天天的苍白、羸弱、多病,鲍念友印象最深的是龙晓青短短一周的时间休克三次,感冒一回,有两次休克碰巧他下班回来给撞上了,直愣愣地躺在地板上,差点儿没把他也弄成休克。
打的送医院,一针又缓过来了。
有一次在上午八九点钟,家里没人,龙晓青就那么一直躺到12点,火辣辣的太阳照过来,热了她一身的汗水,人就给躁醒了。
起来后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不发凉,继而患上感冒,几天不见好转,鲍念友又送她去了医院,结果他被医生好一顿臭骂:你这个当丈夫的怎么搞的,想让你老婆得风湿。害死她啊?看你的年纪也有一大把了,怎么连这点起码的常识也不懂啊!
龙晓青却感激地流泪看着他,说不出话。
(当然经常就遭遇了熟人,他们看鲍念友的那种眼色无疑充满了某种高尚的物质。惟其高尚,所以他们甚至不屑于用语言,语言是一种声音,而眼色是一种光线,光线的穿透力之强,是为搞摄影的鲍念友所熟知的。当他和龙晓青被凝视的时候,他能解读这凝视的涵义,迎着这样的凝视,他有战斗英雄黄继光上甘岭舍身堵枪眼的感觉。很好。)
鲍念友说:晓青你不要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对你的身体不利。我敢保证,一定平安,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龙晓青说:我很坏,很可耻,是么?
鲍念友说:你是一个好姑娘。你没有错。
龙晓青的眼睛再一次湿润:我真的好想活下去……
鲍念友说:不会有事的,你要放心。
龙晓青说:你……讨厌我么?
鲍念友说:傻姑娘,怎么会呢?
龙晓青说:那……你爱我么?
鲍念友说:爱,你是一个好姑娘,谁都会爱你的。
龙晓青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如果我能活下来,还能住在你家么?
鲍念友说:那也是你的家啊,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龙晓青说:你要教我学摄影,你早答应了人家的。
鲍念友说:我记着呢,我记着呢。
龙晓青迟迟疑疑地说:我会生个男孩,还是女孩,你猜。
不等鲍念友开口又说:你已经有一个儿子了,如果我生个女孩,你一定会更喜欢的……
鲍念友想俯身去吻龙晓青的额头,半路停下,伸出手替她理了理头发。
丁之胜从化工厂出来的时候,看见路旁泊着一辆崭新的“蓝鸟王”。
他穿过公路向停车点走去,突然发现这辆车的号牌被故意遮盖起来了。
轿车门窗玻璃上阻光性极强的茶色装饰纸使他无法看清里面的内容。
他注意到有三五成群的乘客从后面远远地走来,公共汽车应该马上就到了。
就在这时,轿车的两个门同时无声地开了,三个戴墨镜的家伙扑过来,一阵拳脚之后,他已被打翻在地。他们从他身上抢去相机,粗暴地砸向路面,最后扯出里面的胶片,恶狠狠地把相机摔进公路下的水沟。
丁之胜从地上爬起来,只看到公路尽头的一个小黑点儿。
丁之胜已初步查明王道君副市长在任化工厂厂长期间的一系列重大经济问题。
连夜赶出一篇万余言的调查报告,交给宫社长。
宫社长看罢,沉默良久,起身将报告锁进保险柜,说:写得很好,材料翔实,凿凿有据,看得出下了大功夫。但基于种种考虑,目前我们的工作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这些材料只能当作内参上报,不宜见报。
丁之胜脱口问道:宫社长,这究竟是为什么,这个调查报告不是你同意搞的么?报纸上都发了预告的啊。
宫社长摆摆手:小丁啊,我们报人必须以政治需要为原则,你毕竟刚参加工作不久,还年轻,缺乏政治经验,这也是正常的。不过要懂得,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度,这个度不能过,过则走向反面,所谓物极必反嘛。在这类事情上,有时要多学学老同志,比如你们鲍主任,他对这类事情的把握就好一些。他虽然迟钝些,但对原则问题他基本上还是旗帜鲜明的,这也正是他的可贵之处。对了,你代表我,也代表你们记者部,去医院看望一下鲍主任,看看他有什么困难没有。听说他收留的那个姑娘生了。
星期五,晚上突然恢复供电给水,许多楼层由于水龙头没关好,致使整个报社大楼跑水,幸亏值班人员发现及时,才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宫社长获悉此事,紧急通知各部室负责人,要求报社全体干部、记者、编采、后勤人员星期六义务劳动一天,突击整顿报社大楼内外的卫生。
除鲍念友陪龙晓青住院生产未能前来、丁之胜请了病假之外,其他人全部出动。
恰逢省委副书记来本市视察,在王副市长陪同下来到报社所在地,目睹报社星期六义务劳动的壮举,顿生感慨,临时召开了一个观摩报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现场会,并留墨宝表彰,号召全社会都要向报社学习。
好事从来成双。
鲍念友的事迹上了报纸的星期刊。
鲍念友在女大学生受骗怀孕、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顶着世俗的偏见,忍辱负重,伸出关爱之手予以收留照顾,是一种见义勇为的行为,是新时期的活雷锋,是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标兵和楷模。
报社遂被评为市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先进单位。隆重召开大会,奖给尼康F5进口照相机一台,钟式匾额一块,锦旗一面。
人事调整要晚一些。
大约四十五天之后,也就是龙晓青出了月子十五天之后,宫社长宫兆学离开报社,进了市委,主管新闻宣传。
丁之胜在采访过程中与人斗殴,将报社的尼康F4镜头摔裂,损失巨大而又拒绝作检查,扣除一个月工资,调离报社,档案关系交市人才交流中心,重新分配工作。
众望所归的记者部主任鲍念友被任命为新一届社长。
鲍念友对此结果感到很满足。
唯一遗憾的是龙晓青没能如愿生一个女儿,而是生了一个儿子,并且没活下来。
这次去岛城参加全国设区市办报刊社长会议,他准备趁机给龙晓青买件什么礼物。
买什么好呢?想着想着,就在座位上訇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