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皇甫泰城不太喜欢上一节这样的故事,本为同人,几如谍影,复杂而让人心寒、心痛,觉得丁之胜也好,平平也好,可能都是好人,如果相识的话,应该都是可交往之人。
他不太喜欢鲍念友,所以希望他这一觉睡过去,就不要再醒来。
然而这些故事属于乘客,为了将本次航班乘客的故事讲完整,除了“不挑食”之外,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下面的故事同样来自编辑部,不过是一个个职业学院的校报,单位性质跟上面高湖海负责的那个校报是一样的。
他的座位在鲍念友紧后一排。
他叫孟发亮,是个小伙子。
皇甫泰城觉得这个孟发亮看上去有点忧郁,面皮白净的脸上淡淡地涂了一层伤感,仅凭这一点,就知道是个有故事的人。
一些事情的发生是从改名换姓开始的。
比如,校园西北角矗立着一座独立的四层方楼,乳白色调,原叫出版大楼,是专门为校属出版社建造的,建成后校报又借驻进来,出版社开始只给安排了一楼的一间,后来校报不断蚕食,直至整个一楼都成了校报的地盘,不再是出版社一家的。
于是楼名就改称方楼了。
楼姓了方,人呢?
一楼走廊两侧的几个房间分别为校报的新闻中心(兼总编室)、编辑部、会议室、激光照排部、发行部,其中最大的是位于走廊西侧的编辑部,80多平米,墙壁上开了两扇铝合金落地玻璃窗,窗外茂盛着丛丛簇簇的大红月季,花开时香气浓郁如水,吸足了太阳的热烈,可以一直喧腾到深夜里去。
出版社和校报编辑部都不是多么热闹的单位,又地处僻静之角落,照理说,到这里来的人应不会太多,但有人常常借口找人来敲校报编辑部的门,煞有介事地问一句“××是不是在这里上班?”
然后迅速丢下一句“对不起找错地方了”即扭头离去,余音犹在人已不见踪影。
也常常有好事者走在方楼外面的马路上突然放慢脚步,佯作赏花状。
其实就是想趁机看看临窗而坐的黄美人。
这当然是白搭。
黄美人临窗而坐是不假,却是背靠窗户坐的,极少面对窗外,也极少站在窗前,那些心存念想的人们啊,就算透过窗户看到了编辑部里的黄美人,也仅仅是黄美人稍显清瘦的背影。
孟发亮到报社之前对黄美人早有所耳闻,能与这样一个大众情人共事意味着令人艳羡的大把机会,对于内心深处渴望绯闻的孟发亮而言自然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但他心里明白自己的初衷并不是为黄美人,而是为自己的嗓子的缘故来的。
校报是校园文化主阵地,为加强校报编辑力量,学校从各学院在编教师中公开招聘编辑,读美术专业出身的孟发亮因扁桃腺炎症并发了慢性咽喉炎,久治不愈,越来越不适合站讲台,想想校报也算是偌大校园里一块斯文之地,并且通常用不到嗓子,就这样自告奋勇从学院到了校报编辑部。
黄霞便是传说中的黄美人。
披肩长发,衬着一张月季花瓣一样自然天成的脸,五官组合近乎完美。
体型是介于丰腴和消瘦之间的那一种,肌肤像小羊羔的膀胱一样透明,能感到每一寸肌肤下面蔚蓝色的血管和里面的汩汩热流。
因为无可挑剔的漂亮,大学期间曾被选到军事博物馆作讲解员,这段时间就接触到一些上层的头面人物,原来这上层也是一个生态圈,其中有的明里是社会知名人士,暗里可以说很下作的,下作到其动物性暴露无遗。
清高孤傲的她不吃这一套,也自然不受待见,没干多久就转业到了一家合资医院做护士,又遇到一个市领导的孩子因抢救无效死亡,她作为当班护士们也受到牵连,于是辗转就到了校报编辑部,一路走来有不少男人追过。
印象最深的还是在军事博物馆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军官曾经专门为了看她而多次到馆里来,记得他头发乌黑光亮,就像是每一根都从发根到发梢认真洗过似的。
一次还请她转交一本外国小说,那军人把小说塞给她就匆匆离开了,也没有说明转给谁,也没有来得及留下联系方式。
黄霞打开小说,里面夹着两张连在一起的电影票,用意再清楚不过。
但是情窦初开的她内心里却展开了激烈的斗争,她不知道这样贸然去了到底合不合适,斗争的结果是没有去。
当然之后他再也没有来。
当然之后再也没有类似的之后了。
行将奔四,依然落单。
孟发亮来报社后,办公桌恰好就在黄霞对面。
不曾想她居然对孟发亮已有研究,孟发亮刚坐下,还没想好如何跟对桌的美人说话,她已经开始招呼他了:老孟以后空时帮我整一幅肖像画吧。
她年龄比孟发亮大几岁,初次见面就称老,有尊重的意思。
孟发亮也叫她老黄。
留板寸平头的刘参军是报社的头儿。
校办干事出身的刘参军在晋升为宣传部副部长之前基本是默默无闻的,用专业的说法就是“留白太多”。
他工作努力但成绩平平,梦想有所改变但找不到突破口,一起参加工作的不少同事都已经成长为副处甚至正处级领导干部了,而只有他还呆在原地守队形,除了荷尔蒙水平不断上升之外在事业上可以说始终是原地踏步,曾经的同事陆续成为他的上级,开会时人家在主席台上当老师,他在台下当学生、当服务员,搬椅弄凳,端茶倒水,还要腆着笑脸。
(某种程度上有点像前面的那个高湖海副部长。)
这让他格外焦虑和意气难平。
日复一日、雷同、枯燥且毫无起色的机关事务一点点销蚀掉他的青春,也一点点销蚀掉他的理想。
他的理想就是宁为鸡头不为牛后,但总是感觉遥遥无期。
说起来,校党委分管组织和人事工作的卜维舟副书记应该算是他的贵人,是卜副书记发现了他这块被掩埋在泥土里的金子并把他从土堆中扒拉出来。
然而刘参军与卜副书记的第一次接触、也是非常关键的一次接触是因为他的更名事件。
刘参军原来不叫刘参军,叫刘金蛋,父亲给起的,土得掉渣儿。
那个百无聊赖又七月流火的暑假里,无处遁形,只好端坐在电视机前当观众。
他看电视的习惯是不停地更换频道,如果看了一小时的电视,那么就等于他更换频道更用了一个小时,电视机荧屏就像不停地摇动一样。
不知为何,那阵子他一反常态地锁定午间新闻,并且将这一模式维持到暑假结束。
他注意到不长的时间里午间新闻断断续续报道了三起刑事案件,发案地点、时间各有不同,可每一起案件的嫌犯都叫姓刘名金蛋,也就是说短短数日之内一共有三个叫刘金蛋的犯罪嫌疑人被捕,这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似乎意识到自己为何一直不得志的症结之所在了。
由此一心要改掉刘金蛋这个晦气的名字,虽然拜父亲所赐。
而要改名首先要改动自己户口簿,这才知道超过十八周岁再更名有多么艰难。
首先要说明自己就是刘金蛋但不想继续是刘金蛋了,然后要说明刘参军就是未来的刘金蛋并且再也不是刘金蛋了。
虽然这听上去有些拗口但他不想再和刘金蛋有任何关系却是决心已定。
从学校公安处到学校驻地派出所几乎跑断了腿,费了数不清的口舌,最后公安处通知他必须经卜维舟副书记签字同意,这样就有了与卜副书记的第一次私人接触。
卜副书记字还没签突然问他是哪里人。
刘参军说卜书记我是咸阳人。
卜副书记又问咸阳哪里的?
刘参军说卜书记我是咸阳淳化的。
卜副书记眉头往上一仰高兴地说哎哟哟哎哟哟,我就是想找到一个像你这样子的小老乡,没曾想你自己找上门来了,好呀好呀,我也觉得你的名字要改一下。
自此政治上有了转机,不久被任命为学校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兼校报主编。
踌躇满志的刘参军从此自信满满,官气十足,不再像以前那样畏畏缩缩,说话的语速也不知不觉加快了。
刘参军以每分钟一百七十个左右字符的语速兴致勃勃地逐条阐释他的改革思路,说话间突然抬手舞动起来,因为动作过大而腕臂之间协调性不够,不小心把面前的一只盛满茶水的水杯横扫下去,跌落在水泥地面“哗啦”一声粉碎了。
热水溅到了桌子下面,坐在一边的编辑夏飞飞张开嘴巴痛苦地“啊哟”了一声,立刻低头去察看伤势。
几乎与此同时,会议室的门也“吱嘎”叫了一声,随后从外面挤进一张陌生的脸来。刘参军这个手势引起的碎杯溅水情节和开门声如此里应外合,如此突如其来,着实把大家都几乎吓了一跳。
尚未缓过神来,只听那陌生的脸说:
请问这儿是出版社么?
这样的货色见多了。
蔡小军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恁眼睛还好使不?能看见门牌么?
他右眉心有粒黑痦子,一急就朝上飞扬。
啊啊对不起找错地儿了。
快走吧恁!
然后那张脸飞快地瞄了在场的人一眼像幽灵一样速闪了出去。
孟发亮鹰隼一般迅捷的目光捕捉到黄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是表示无奈或者厌恶。
孟发亮也对她作了一些“研究”。
听说她老早就是省作协会员了,还在读中学的时候她的作品就上过《××诗刊》《××文学》。大学毕业尤其是参加工作以后虽然坚持业余时间写诗,然而无论如何不再拿出去发表了。
孟发亮依然记得自己多年之前曾在晚报副刊读过她的一首《我心已逝》:
“当诗人像那芦苇/遍地疯长的时候/世俗的追逐从此是国王的新衣/贾而好儒的喧哗窒息了宁静的日子/月亮冰冷垂钓天池的孤独/而潮水开始浑浊/无心的灯光虚伪地歌唱……”
据说这是她作为诗人最后一首诗,也是她对自己的读者的一种统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