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部里面,只有兼摄影记者的蔡小军与刘参军走得近一些,两人名字里都有个“军”字,编辑们私底下就称他们大军小军。
年龄跟刘参军差不多的蔡小军有句名言:现在不同从前,要当好领导并且有人缘,依我的观察,感觉有两个联系很关键:既要密切联系上级领导,又要密切联系下级群众,刘部长可能您联系群众这块还不够呢。
蔡小军知道刘参军心里的小算计,时刻惦念着两个美女编辑,这话就有投其所好的意思。
刘参军半嗔半怒地说,你小子!脑子里一天到晚都装了些什么。
不过转而想想蔡小军说的也对,自己作为中层干部通常每周开好几个会议,从会场到会场跑个不停,编辑部却很少过来。
除了蔡小军之外,他与报社几个编辑基本上是陌生的。
好人靠嘴好亲戚靠腿,这是他家乡的谚语,现在看来非常在理。
情感往往是从共享时光的相处开始产生的。共同度过一些时光是最容易拉近空间距离的。他告诉自己以后有必要多来编辑部走走。
不要小看蔡小军,半圆脸的蔡小军乍看上去稚气未脱,一开口就会出卖口腔两侧各有一颗黄白相间的龅牙,随后爆出一个鼻音齁齁的“恁”字来,一双细眼睛像在跳绳一样眨个不停,又让人觉得少年老成。
蔡小军是本科毕业后留校的,读书时是校报学生记者,笔头子勤快,又会联络人脉,只要有评奖总少不了他的份儿,而且他往往拿头奖。
起初奖励只是一种精神鼓励,内容后来逐渐丰富起来,先授一纸奖状、后授一本布面烫金奖状,再后来有了烫金奖状加奖金,而且奖金越来越丰厚,从数百到上千。
他慢慢就有些遗憾,寻思如果从一开始就有奖金的话他每年的学费早就不成问题了,还可以用来耍耍女朋友。
蔡小军很有一些社交能力的,全校机关部处凡是科级以上、院系主任以上领导干部的联系方式他都有,而且他们所发生的任何变动他也了若指掌,比如谁晋升了谁调走了、谁要晋升了谁马上就调走了等等都难不住他。
学校的任何部门、教学院系和研究所,只要有需要,他都能及时前去深入采访,包括校领导。
夏飞飞是编辑部里唯一的江南女子,她是作为人才家属来校的,丈夫是海归博士,按政策规定享受带家属的待遇,她自然就成了“博士后”。
生在长在江南水乡,对水感情深厚些,受不了西北方的干燥,办公桌上常年摆着一台加湿器,那加湿器从周一到周五“呲儿呲儿”释放着梦幻般的蒸汽。
她的普通话总体上非常漂亮,却近乎固执地将黄念做王,提到黄霞名字时听上去总是王霞,黄霞就忍不住纠正她:不是王,是黄,黄,黄。
夏飞飞就附和说:对,王老师不是黄,是王王王。
为了证实自己的发音准确,还拿起蘸水钢笔专门在一张A4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黄”字。
黄霞就不再吱声。
一直以来,编辑部的卫生都是搞轮值,几个编辑每人一天,但是效果并不好,主要是这种事情并非本职工作的一部分,不计入年终考核,属义务劳动。
轮值表从周一到周五还好记,碰到节假日就容易乱,还有,保不准谁都有个意想不到的事情,你这边刚给安排好了,那边立马就给打乱了,譬如今天博士后的小孩子又发烧了,明天黄美人早上八点整才赶到,小军则随时可能有拍摄任务,因此常常是计划不如变化快。
按说这点活并不累,充其量也就是80多平的空间,主要是,这类事情一旦成为例行公事,日子一久或事情一多就难免被敷衍。
孟发亮索性自己挑起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是有很多人愿意早练么?做一点体力活也应该算作是一种早练。
每天提早到十五分钟到编辑部,风雨无阻,先打开两扇窗户透气,再把办公室卫生打扫好,然后去锅炉房打回两暖瓶开水。
日复一日,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
差不多到了上班时间,编辑们前后脚进了门,孟发亮已经把办公室清扫完毕,开水到位,窗明几净。
这天蔡小军突然有了新发现,说,我刚才去过财务处,我发现孟老师的工资是我们编辑部第二高的,第一是刘部长,第二名就是孟老师了,比咱几个都高一大截呢!
夏飞飞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工资又不是从谁那里抢来的,是国家给的,人家来编辑部之前已经当过教师的,又是研究生毕业,我们呢无非本科,这又什么好比的。要比,你也努力发奋去读一个研究生好了。
蔡小军说,我是说,孟老师承包了办公室的卫生,往好处说这是学习雷锋好榜样,往坏处说这可是无端剥夺我们劳动的权利啊。现在我可以安心让出这份权利了。多劳多得,孟老师多劳一点也是应该的啊。
到这时孟发亮才知道他的意思,就说,小军说得对,这是应该的,反正我早睡早起习惯了,到了办公室就先搞搞卫生,活动一下手脚。
黄霞听不下去了,说,对这种无聊至极的话题本来我没兴趣插话,但我现在觉得有必要也说两句。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大家有缘在一起来共事,按说勤者多劳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老孟心甘情愿为大家勤快说明他心里有善,大家应该常怀感恩之心,不要觉得都是天经地义的,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我的意思是,大家既然能相聚在一起本来就是有缘,有缘的人就应该互相珍惜才是。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骤然低下去:谁也不知道这份缘可以持续多久。
夏飞飞说,是啊,王老师说得对,这就是所谓“一期一会”呀。
蔡小军说,是黄老师,恁怎么总是王老师。夏老师什么是“一期一会”啊。
夏飞飞说,我是说王老师呀,王老师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么?看来你还没有学会喝茶呢——等你学会喝茶就知道了。
蔡小军说,是,我是不喜欢喝茶,喜欢喝咖啡不行么?
夏飞飞说,那不一样。烟台苹果跟莱阳梨能一样么?
我说,我这里正巧有个小说来稿叫做《一期一会》,写得还不错,等刊出来看看就明白了。
正说着,刘参军“哐”地从门外冲了进来。
他看上去有些懊丧,不耐烦地从上往下反复挥舞着手说:我看你们几个还是蛮悠闲的嘛,工作时间还有这么大兴致聊天呢!
夏飞飞眉头一皱说,怎么了,刘总编?——不是才刚刚上班么?
黄霞说,咦?我就奇怪了,我们这块言论阵地还有言论自由么?
刘参军剜了一眼蔡小军,好了,别争了,我们马上去会议室开一个短会吧,出了一个事情,有点急。
原来是编要闻版的蔡小军出了状况。
本来这一期头版要刊登一篇阚校长冒雨到学生食堂与大学生共进午餐的报道,叫做“校长午餐有约”,当时是蔡小军前去拍摄,用的是新添置的佳能单反,快门揿了不下二十次,哪里料到镜头盖居然没有打开,全糊掉了,早上印刷厂准备制版时才发现这个大乌龙,报纸马上就要制版印刷,这个窟窿怎么补。
刘参军一边说一边就要发飙的态势,两只眼睛向外瞪出了血。
这的确是捅了一个大娄子。
空气仿佛骤然冻结,整个编辑部像从天花板开始压下了一层铅字那样沉重。
蔡小军先表态说,造成这一事故完全是由于个人责任心不强所致,愿意接受批评甚至处分。
说完就毫无必要地交替搓着两只手。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夏飞飞扔出一句“现在花时间讨论这个有意义么?”自顾自在加湿器释放出来的蒸汽里抿着茶。
黄霞抿了一把头发,飞飞说的是,都到什么时候了,不如赶紧把解决办法来思考。
几个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通,然后互相否定,然后从头再重来一回,徒然加重了会议室沉闷的气氛,拿刘参军的话来描述就是“全是一些姨妈意见”,至于什么是“姨妈意见”他也没作进一步解释,总之是不给力了。
他两手捏成拳敲击着桌子,几乎在哀号一样地说:这事情如果处理不好,作为班长我要负领导责任的,等于辜负了学校对我的信任啊!
蔡小军说,刘部长你骂我吧。
刘参军说,骂你顶个屁用,赶紧想办法呀。
大家看这样行不行?孟发亮说,我们不是要改革么?不如从现在就改起来。我们不如大胆做一幅钢笔画,做精致一些,形神兼备,说不定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黄霞、夏飞飞齐声叫好。
有人带了头,就像在杂草纵横的泥淖里开辟出一条通途,其他人看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刘参军便接受了孟发亮的建议。
蔡小军飞扬着眉心的黑痦子说:孟老师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这次就看恁的啦。
算是歪打正着,结果好评如潮。
据说阚校长自己见了也格外喜欢,捧着报纸赞不绝口,专门打电话向编辑部要了50份,说是自己要珍藏十份,另外40份送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