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好的时候,黄霞有时会利用编辑或者画版之间短暂的闲暇,侧身向窗,身体稍稍后倾,微闭双目只让自己漂浮在染了月季色的熹微光线里,这时的感觉就像踅入自己的世界。
如果遇到天气晴好的周五午后,编完了稿子的同事们陆续散去而夕阳尚照,她兴许会趁机翻几页小说,她喜欢双手捧书,让自己沉浸在情节的演绎中,缓缓陷入遐思。
孟发亮正在润色那篇《一期一会》,没有急着走。
抬起头来,发现黄霞正在盯着打开的书页出神。
她在看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
能看出她的眼睛里面映射着大片大片的光影,在云雾缭绕的原野之上恣意流淌、盘旋,而美就在其中了,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富画面感的情节,静静地欣赏这幅画面会让人联想到和平、遥远淳朴的村庄和凄美无声的历史传说。
孟发亮心想这形象简直活脱脱就是一幅《睡莲》般的油画呀。
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厚嘴唇。
本来想抓拍下来,担心惊扰了她引起她的反感,相机拿出来又小心翼翼放回去。
老孟你想拍照是么?
嗯,是的老黄。
为什么呀?
你让我想到了油画。
真的么?
是的。
老孟你什么时间会比较有空呢?
老黄有事你说。
我一直希望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画一幅肖像吧。行么?
行。周末或者假期会好一些。老黄你是想要素描么?
素描当然也可以,不过最好来一幅油画,我比较喜欢油画。
呃好的,这个最终完成可能需要几个月时间。得反复修改。不过先把草图弄好,剩下的根据照片补就行。
现在想拍么?
嗯。现在的光线柔和,拍出来效果一定很好。
那么你来拍好了。
好的呀。
假期吧,如果你能拿出时间,到我家里给你画。
嗯好的,假期时间充裕些。
而想像中,孟发亮已经在为黄霞画起来了。
孟发亮感到“机会”已经莅临。
照时下的标准,她实际上已经是一个标准的“剩女”,真难以想像她身材居然如此动人。
一个慵懒的周末午后,孟发亮支好画架,摆上60×90cm细纹亚麻画板,旁边是上好的温莎牛顿油画颜料。
黄霞裸躺在沙发上,长发林间瀑布一样沿着肩膀的轮廓倾泻而下,窗帘只剩下窗纱,阳光极尽柔顺地透进来,吻在这个妙不可言的受光体上。
旁边是她逐一褪下的衣服组件,乳罩放在最上面,发出阵阵类似雅诗兰黛的芬芳,恬静地缠绕着画师。
她的乳房释放出强大的感召力。
在所有的颜色中孟发亮最喜钛白,为此特别准备了一支大号管的,他知道白色应该是这幅画的主色调了。
过了很久,孟发亮都弄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这天下午,夏飞飞和蔡小军突然理论起来。
一开始两个人还刻意抑制着调门儿小声嘀嘀咕咕着,不久音量就放开了,开始直播。
蔡小军口中说着我现在没空刘部长找我有点事,就想溜之大吉。
夏飞飞却不依不饶,这样的话你好像说好几次了,每次都说刘部长找你有点事,今天干脆我们一起找刘部长去,反正这件事情今天一定要弄清楚。
后来动静儿越来越大。
大家逐渐听明白了,原来夏飞飞指责蔡小军的账目不清,每期校报的稿费都是蔡小军负责从财务处领来,然后到他那里取。
有的忘记了取,还有的剩下一个零头,这个钱就都留在蔡小军那里了。
有一笔上个学期的稿费,夏飞飞忘记了,偶然看记录才想起来,发现蔡小军没有发。
她以一个江南妹子的直觉认为这是有问题的。
蔡小军气恼夏飞飞疑心病重,两人嚷嚷着去找刘参军。
几分钟后,三个人一起回到到编辑部。
刘参军说要向大家了解情况,其他几位有没有遇到类似的情况,准备作个定论,黄霞就说她也有这个感觉,小蔡是的一些做法可能有瑕疵的,有几个教工作者曾向她反映稿费的标准不一,同一板块且字数相同的稿子,稿费时多时少。
黄霞说,但愿这仅仅是一个误会,否则就应该立刻把思想来端正,几个碎银子是个小事情,如果是思想问题就是大麻烦了。
孟发亮说,不如请小军向大家说明一下,有没有这个问题。
刘参军说,整个事情来龙去脉我还是清楚的,大事小事小军都会及时向我报告,小军肯定没有过错。可能是有的稿费没有发出去,但是剩下的钱也不能退回财务,小军都把它作为社里的日常开支了,是这样吧?
蔡小军说,刘部长是这样的。
夏飞飞“哼”了一声,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早说呢。
刘参军说,算了算了,我看此事就到此为止吧,大家的用心都是好的,有些工作纯粹是尽义务性质的,好歹都是为这张报纸,有些事情彼此多理解就好了。
但是蔡小军死活不肯再兼这个差事了。
最后这个差事交给了夏飞飞。
这一期的副刊孟发亮准备用那篇叫做《一期一会》的小说。
刘参军审阅后批上“晦涩难懂,建议暂缓发表”的意见,还顺便推荐了学生记者郭彩琴的一篇散文,评语赞美有加。
一段时间以来,大学生记者郭彩琴一直是校报最火的学生作者,几乎没有之一,她来编辑部可谓轻车熟路,找的最多的人是蔡小军,后来蔡小军也不怎么找了,只要总编室开着门就直接找刘参军。
所以她写的文章原来是蔡小军推荐,后来成了刘参军推荐。
她写的报道、通讯、散文下冰雹似的,频频出现在各个版面(按说这是不合常规的)。
这篇散文原来写得很一般,孟发亮提了修改意见,蔡小军帮助修改过,而且几乎是“大修”,孟发亮是知道的,但他认为文章还是有些空洞,不着边际的议论太多,文学性是不够的,建议彻底修改。
孟发亮认为《一期一会》没问题,坚持要用,文学就是文学,不是文件也不是会议报道,不可能像新闻稿那样主旨鲜明一目了然。
刘参军对此老大不高兴。
他指出这种事情绝对下不为例,责任编辑必须服从主编的终审意见,声称要把这次自作主张作为一个事故来对待,扣发年终奖金。
没想到编辑部立刻炸了锅。
夏飞飞首先表示不平,说:如果论事故,这也不应该是第一起呀,编辑部最近已经出了好几起了吧!为了表示公平正义,要不要一起算呢?
黄霞也说,刘主编怎么定性这是你的权力,最终当然由你说了算。不过,你虽然贵为主编,但是每个版的责任编辑如果连对稿子的基本判断都被操纵,那还有什么意义呢。这张报纸你一个人能办得了么?
蔡小军说,要不我们也民主集中一下,大家投投票看看?
黄霞说,这是绝对不合理的。如果没有政治问题,就应该首先把责任编辑的劳动来尊重,如果连这点都保证不了,我建议以后各个版每篇文章都由主编定夺好了,我们这些责任编辑只负责画画版岂不更省心。
孟发亮说,刘总编,我认同黄老师的意见,如果作为责任编辑的权利不能保证,我想我只好准备离开这个单位了。
刘参军有些懊恼,猛地打了一下不伦不类的手势说,我看这个倒不必了!
下了班,孟发亮和黄霞是最后离开的。
孟发亮对黄霞的支持表示感谢。
黄霞却说,知道么,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手指甲这么干净的男人。
孟发亮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连续几天苦思冥想,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