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崖缝里刮过,带着铁锈味。萧景琰站在石碑前,手指还按在“诛”字的断痕上。枯叶落在他肩头,墨点的小圈清晰可见。他抬头看悬崖小路,下令全军前进。
脚步声在岩壁间回响。队伍贴着峭壁前行,脚下是深渊。谢昭宁没有再靠近,她被安排在中军位置,由两名亲卫护卫。没人说话,只听见呼吸和兵器摩擦甲胄的声音。
与此同时,京城尚书府后院,一盏灯亮到天明。
柳含烟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是从驿站马夫口中得来的消息,说仙途巅峰战况激烈,主将负伤未愈,已有三名弟子阵亡。她认得那字迹,是父亲安插在前线的眼线所写。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素色布衣。侍女惊问要去哪里,她说要出城。侍女劝她,外面危险,女子不得擅离府邸。她没回答,只把发髻挽紧,换下绣鞋,穿上粗布履。
天还没亮,她带着一个包袱出了门。马车等在巷口,赶车的是父亲旧部。她没让对方多问,直接上了车。
马车走了一程,在山道岔口停下。前方山路塌陷,不能再行。她下车步行,包袱里只有干粮、水囊和一方旧帕——那是去年萧景琰流放途中,她托人送去的,上面绣了“平安”二字。
她沿着山径走。天光渐亮,山路越来越陡。脚底磨破了,她咬牙继续。遇到野狗拦路,她绕开。碰到采药人,她打听去仙途巅峰的路。有人说那里打仗,不让进。她不语,只低头赶路。
中午时分,她看见远处山头飘着黑烟。那是营地信号火。她加快脚步,鞋子裂开一道口子,脚趾渗出血。
傍晚,她终于抵达营地外围。守营士兵拦住她,问身份。她说自己是尚书之女,要见萧景琰。士兵不信,让她在外等候。
她在营门外站着,风吹乱了头发。天黑下来,火把点燃。她没动,也没求情。两个时辰后,亲卫队长注意到她,通报了帐中。
萧景琰正在查看地图。听到通报,笔尖一顿。
他放下笔,走出大帐。
月光照在营门口。他看见柳含烟站在那里,衣服沾满尘土,脸上有汗有灰,一只鞋已经开裂。她看见他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他走过去。声音低:“你怎么来了?”
她说:“我听说你受伤了。”
“只是旧伤。”他说,“不严重。”
她点头,没再多问。风吹起她的衣角,她身子有些晃。
他皱眉,回头对亲卫下令:“带她进营,准备热水和干净衣物。找医官看看脚。”
亲卫应声上前。她没动,看着萧景琰。
“我要见你。”她说。
“我已经出来了。”他说。
“不是现在。”她说,“是之后。我想跟你说话。”
他沉默片刻,点头:“等你洗漱完,来主帐。”
她被带进营内。有人给她端来热水,送来新衣。医官处理了她脚上的伤口。她没喊疼,也没抱怨。
半个时辰后,她走进主帐。
萧景琰坐在案前,正在批阅军报。帐内只有烛光,映着他侧脸的轮廓。他抬头看她。
“坐下。”他说。
她坐在下首。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
“你不该来。”他说,“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知道。”她说,“但我也知道,你现在不能退。”
“这不是退不退的问题。”他说,“是安全。这里有敌人埋伏,有毒烟陷阱,随时可能开战。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
她看着他,没反驳。
过了会儿,她说:“你记得我第一次去流放地看你吗?”
他一顿。
“那时你也这么说。”她说,“你说让我回去,别管你。可我还是去了。后来你在破屋写诗,我在窗外听了整夜。那天你打通了第七窍,天上落了雨,全是墨色的。”
他没说话。
“我不是来添乱的。”她说,“我是来守心的。”
“守什么心?”
“守你的。”她说,“你战于前,我岂能安坐于后?你不退,我不归。”
他看着她。她的眼神很静,没有激动,也没有哀求。就像那次在破屋外,她听完诗后轻轻推开窗,说了一句“这首好”。
他开口:“战场不分男女,只论生死。一旦开战,我顾不上你。”
“我不需要你顾。”她说,“我可以做我能做的事。整理文书、照料伤员、传递消息。哪怕只是给你送一碗热粥,也是我在场的方式。”
他盯着案上的地图。很久没说话。
“你不怕?”他问。
“怕。”她说,“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
他闭眼,再睁开。
“你可以留下。”他说,“但在后勤区活动,不准靠近前线。若有违令,立刻遣返。”
她点头:“我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她起来。
“去休息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她起身,转身走向帐门。手刚碰到帘子,又停下。
“萧景琰。”她叫他名字。
他应声。
“我不是因为婚约才来的。”她说,“我是因为……你是你。”
他没动。
她掀开帘子,走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灭了半边烛火。
他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握紧。
第二天清晨,营地炊烟升起。柳含烟换了干净布衣,在后勤帐登记物资。有人认出她是尚书之女,低声议论。她不理,低头清点药包。
主帐中,萧景琰正在听斥候汇报。他目光扫过地图,忽然停顿。
他想起昨晚她说的话。
“你不退,我不归。”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块旧帕,贴身存放。是他从流放地带来的唯一东西。
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卫进来报告,说敌方祭坛方向有动静。
他起身拿剑。
走过营地时,他看见柳含烟蹲在地上,给一名伤兵包扎手臂。那人想躲,她按住他,动作很稳。
她抬头,看见他。
两人对视一瞬。
他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走。
她低下头,继续包扎。
手下的绷带打了个结,很紧,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