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司位于酆都城西三百里,黑石筑城,高九丈九,城墙无门无窗,唯有南侧一道“阴阳转轮”可入。转轮高三丈,黑白各半,缓缓旋转,将鬼魂分门别类送入各殿受审。
此刻,转轮前立着百名黑衣阴差,腰佩锁魂链,手持哭丧棒,为首者正是陆少游。
此人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眉眼与陆之道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阴鸷。他身着紫袍——那是判官品级的官服,按理他区区主簿不得穿紫,但如今阴司规矩已乱。
“来了。”陆少游微笑,“陈帝君,七年不见,别来无恙?”
陈三更止步转轮前,目光扫过众阴差,最后落在陆少游脸上:“阿弃在哪?”
“急什么。”陆少游慢条斯理,“帝君当年自斩封印外魔,魂飞魄散乃我等亲眼所见。如今‘死而复生’,总得先验明正身,免得……有人假冒。”
话音落,他身后转轮忽停!
黑白二色光芒交织,化作一道光幕罩向陈三更。那是“轮回镜光”,可照魂魄本源,一切伪装无所遁形。
清尘欲拔剑,被陈三更按住。
光幕笼罩。
镜光中,陈三更的身影开始变化——先是哑巴铁匠的灰布衣,渐渐褪成青袍;左脸的疤淡化、消失;佝偻的脊背挺直;最后,眉心浮现一道淡金刀痕,虽无当年帝印璀璨,却分明是同源之力。
镜光散去。
众阴差哗然。
陆少游眼中闪过异色,旋即恢复平静:“果然是真的。看来当年帝君……留了一手。”
“少废话。”陈三更踏前一步,“放人。”
“放谁?”陆少游故作疑惑,“哦,是说那个私闯轮回司、窃取阴司机密的小贼?按律,当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
话未说完,陈三更已动了。
他未拔刀,甚至未抬手,只是眉心刀痕微亮。
一道无形刀意斩出!
陆少游脸色一变,急退三步,紫袍袖口“嗤啦”裂开一道口子。他身后两名阴差闷哼倒地,魂体溃散三分。
“你!”陆少游惊怒。
“下一刀,斩你。”陈三更声音平静,“放人,或死。”
转轮前空气凝滞。
百名阴差握紧哭丧棒,却无人敢动——七年前那场大战,陈三更斩大帝、封外魔的传说,在阴司无人不知。即便如今他看似落魄,余威犹在。
就在此时,转轮后传来一声叹息:
“陈使,何必动怒。”
一人缓步走出,青袍玉带,正是崔珏。
只是他面色憔悴,官帽歪斜,左颊有块乌青,似是挨过打。他走到陆少游身侧,对陈三更深深一揖:“下官崔珏,见过帝君。”
陈三更盯着他:“崔判官,你也在?”
“下官……”崔珏苦笑,“如今已非判官了。陆主簿说下官勾结外敌、私放要犯,削了官职,暂押司中待审。”
勾结外敌?私放要犯?
陈三更目光扫向陆少游。
陆少游得意一笑:“崔珏,你既来了,正好劝劝陈帝君。告诉他,如今阴司谁说了算。”
崔珏低头,沉默片刻,忽道:“陈使,听下官一句劝。阿弃……你救不了。不如归去,忘川渡口尚有孟婆司旧部,可保你平安离开阴司。”
“姐姐呢?”陈三更问。
“孟司主……”崔珏声音更低,“下落不明。但下官可担保,她暂无性命之忧。只要陈使肯退一步,下官愿以性命作保,必寻她归来。”
这话听着像劝,实则句句是威胁。
陈三更笑了。
笑得很冷。
“崔珏,七年前龙泉巷,你跪地请罪时,说过什么?”
崔珏浑身一震。
“你说:‘臣愿戴罪立功,助帝君整肃阴司’。”陈三更一字一顿,“如今,你的‘功’在哪?”
崔珏面色惨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陆少游不耐:“够了!陈三更,你既不愿走,那就留下吧!”
他抬手,转轮轰然转动!
黑白光芒暴涨,化作无数锁链射向陈三更!与此同时,百名阴差齐动,哭丧棒挥出百道黑气,交织成网!
清尘拔剑欲挡,却被陈三更推开。
“退后。”
陈三更未拔刀,只是抬手虚握。
眉心刀痕骤亮三倍!
斩帝刀虚影在掌心凝聚——虽无实体,但那斩过外魔、斩过大帝的刀意,已足够恐怖。
一刀横斩。
无声无息。
黑白锁链齐断!黑气网崩碎!百名阴差如遭重击,齐齐倒飞,半数魂体溃散!
陆少游喷血倒退,撞在转轮上,转轮“咔嚓”裂开一道缝!
崔珏跪倒在地,骇然看着这一幕——他知道陈三更强,但没想到,七年后的他,比当年更可怕!
那一刀,看似平平无奇,却蕴含着他无法理解的“道”。
不是阴司的鬼道,不是人间的武道。
而是……自斩之后,涅槃重生的“生死道”。
“现在,”陈三更收手,刀影消散,“可以放人了吗?”
陆少游挣扎爬起,抹去嘴角魂血,眼中闪过怨毒:“你以为……这就赢了?”
他猛地拍击转轮裂缝!
裂缝炸开,露出转轮内部——那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无数魂魄在其中哀嚎翻滚。而在空间最深处,吊着一个人。
少年模样,浑身是伤,十指指甲皆被拔去,血染衣袍。但他怀中,仍紧紧抱着一本烧焦的账簿。
阿弃。
陈三更瞳孔骤缩。
“看到了?”陆少游狞笑,“他私闯轮回司秘库,窃取阴司机密,按律当受‘抽魂炼魄’之刑。本官仁慈,只拔了指甲。”
清尘怒喝:“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陆少游冷笑,“他持阴阳双刃,杀我阴差十三人时,可不像孩子。”
陈三更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金芒已化作实质的火焰。
“陆少游。”他开口,声音冷如九幽寒冰,“我改主意了。”
“不只要阿弃。”
“还要你的命。”
话音落,他动了。
这次是真的动——身形如鬼魅,瞬间穿过三十丈距离,出现在陆少游面前!右手五指成爪,直掏心口!
陆少游骇然后退,紫袍炸开,露出里面一件血色软甲!软甲上刻满恶鬼图案,此时活了过来,化作八只鬼爪抓向陈三更!
“万鬼甲!”崔珏惊呼,“这是禁物!”
陈三更不避,五指改抓为拍。
一掌拍在软甲正中。
“咚——”
闷响如擂巨鼓。
八只鬼爪齐碎!软甲炸裂!陆少游胸口凹陷,魂体差点溃散!他惨叫着倒飞,撞塌转轮一角,跌入内部空间。
陈三更正要追入,转轮忽然加速旋转!
黑白光芒扭曲,形成漩涡,将陈三更、清尘、乃至崔珏,一起吸入其中!
天旋地转。
再落地时,已身处转轮内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高不见顶,四壁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立着九根铜柱,每根柱上都锁着魂魄。阿弃被锁在最中央那根,垂着头,气息微弱。
“掌柜的……”他勉强抬头,露出一个惨笑,“你还是……来了……”
陈三更冲过去,一掌劈断锁链,接住阿弃。
少年轻得吓人,魂体已近透明。陈三更急输魂力,却如石沉大海——阿弃体内被下了“噬魂咒”,正不断吞噬他的魂魄。
“没用的……”阿弃摇头,“他们……在我魂里种了咒……掌柜的,快走……这是个陷阱……”
话音未落,四周铜柱忽然亮起!
九根铜柱,每根都浮现一道虚影——正是陆之道、崔珏、钟馗、包拯、以及五大阎罗!虽然只是虚影,却散发着恐怖威压。
“九阴炼魂阵!”清尘色变,“这是阴司禁阵,以九位阴司高官的魂印为基,可炼化一切魂魄!”
陆少游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带着疯狂笑意:
“陈三更!你以为我是陆之道那种废物?这七年,我暗中收集九位高官的魂印,布下此阵,等的就是今天!”
“你虽强,但终究是魂体。九阴炼魂阵下,任你是大帝转世,也要化作飞灰!”
阵法启动。
九道黑光自铜柱射出,在空中交织成网,罩向三人。黑光所过之处,空间扭曲,连魂魄都在颤抖。
陈三更将阿弃交给清尘:“护住他。”
他转身,面对九阴炼魂阵,缓缓抽出腰间的……铁锤。
是的,铁锤。
那柄他在江南打了七年铁的普通铁锤,此时在他手中,却泛起淡金光芒。
清尘愣住:“帝君,你这是……”
“刀太利,易折。”陈三更道,“锤虽钝,可破万法。”
他踏步,挥锤。
第一锤,砸向陆之道虚影。
虚影炸碎!
第二锤,砸向崔珏虚影。
虚影溃散!
第三锤、第四锤……九锤连出,九道虚影全碎!
铁锤砸碎最后一根铜柱时,整个空间开始崩塌。
陆少游的惨叫从空中传来:“不可能!九阴炼魂阵怎么可能……”
“因为你忘了一件事。”陈三更收锤,抬头看向虚空某处,“这阵法,是我爷爷陈南天设计的。”
他抬手虚抓,从破碎的铜柱中扯出一缕残魂——正是陆少游藏在阵眼中的本命魂丝。
“你爷爷陆之道没告诉你吗?”陈三更捏碎魂丝,“当年阴司初立,阵法不全,是我爷爷以赊刀人身份,助第一任酆都大帝布下十八层地狱、轮回司等所有核心大阵。”
“你拿我陈家的阵法,对付陈家人?”
“蠢。”
陆少游魂体彻底溃散。
空间彻底崩塌前,陈三更带着阿弃和清尘冲出转轮。
落地时,轮回司前已是一片狼藉。转轮炸成碎片,百名阴差四散逃窜。崔珏跪在废墟中,面如死灰。
陈三更走到他面前。
“崔珏,最后问你一次。”他声音平静,“姐姐在哪?”
崔珏抬头,眼中满是血丝:“下官……真的不知。”
“那谁知道?”
“只有陆少游知道。”崔珏惨笑,“他怕我泄密,连我都瞒着。但下官猜测……可能在‘那个地方’。”
“哪个地方?”
崔珏看向西方,声音发颤:
“无间狱废墟。”
陈三更心头一沉。
七年前,他为逼出魏征恶念,入轮回狱,导致百万怨灵暴动,无间狱崩塌。那地方已成绝地,连阴差都不敢靠近。
若姐姐真在那里……
“阿弃交给你。”陈三更将少年交给崔珏,“解了他的噬魂咒,若有差池,你知道后果。”
崔珏重重点头:“下官以魂立誓,必保他周全。”
陈三更转身,看向西方。
清尘急道:“帝君,我随你去!”
“你留下,助崔珏稳定阴司。”陈三更道,“告诉钟馗、包拯,若还认我这个旧主,便重整秩序,等我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
陈三更迈步,身影渐淡。
最后一句飘来:
“有些路,得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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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间狱废墟,位于阴司极北。
当年崩塌后,此地化作一片扭曲的空间乱流,无数破碎的刑具、残缺的魂魄在其中漂浮,时间与空间在此错乱。
陈三更踏入废墟时,感到了久违的寒意。
不是温度,而是“存在”本身被侵蚀的寒意。这里已不再是阴司的一部分,而是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缝隙”。
他循着孟婆钗的微弱感应,深入废墟。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完整的区域——那是无间狱的核心,当年囚禁赵无赦的石室。
石室门半开,内有微光。
陈三更推门而入。
室内景象让他愣住。
没有刑具,没有血腥,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摆着茶具,茶还冒着热气。
而石凳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孟七娘,她完好无损,甚至换了新衣,正低头斟茶。
右边是个黑袍人,背对门口,看不清面容。
“来了?”孟七娘抬头,眼中无喜无悲,“坐。”
陈三更未动。
他盯着黑袍人,缓缓道:“阁下是?”
黑袍人转身。
露出一张陈三更绝想不到的脸——
陈北斗。
失踪十年的父亲,竟在此处。
“三更。”陈北斗微笑,“七年不见,长大了。”
陈三更怔在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父亲……还活着?
那当年忘川渡口,以魂封裂缝、魂飞魄散的人……是谁?
孟七娘斟好茶,推过来一杯:
“三更,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关于陈家真正的秘密。”
“以及……你为何能‘死而复生’。”
茶香袅袅,陈三更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七年谜局,似乎……才刚刚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