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乘云蹲踞在一棵老松虬结的枝干上,身形与嶙峋的树皮融为一体。
他的眼睛很亮,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映着下方幽深的林莽。目光所及,枯枝败叶铺展如毯,偶尔有松鼠倏忽窜过,惊起几点微弱的动静。更远处的灌木丛微微晃动,不是风吹,是有东西潜伏其中。
狐狸?獾?还是……
指尖无意识地在腰间的“惊蜇”刀柄上轻轻敲击,那是他计算距离和判断猎物体型的小习惯。
他已在这里躲避了七天,断刃的人果然没能找到他。这七天里,他就在居住在一个山洞中,就在附近捕猎、练功,过得非常平静。七天的时间,断刃的爪牙或许早已追捕搜索在百千里以外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露出满意的微笑。
突然,左前方一处茂密的蕨类植物丛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
不是风吹草动。是野兽特有的警惕和谨慎。
风乘云全身的肌肉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屏住呼吸,视线死死锁住那个方向。
一只健硕的灰色公狼,缓缓自灌木丛中走了出来,双眼闪动着警敏、凶戾的光芒。
风乘云不再犹豫。双腿在树干上一蹬,身体轻若柳絮,悄无声息地飘落。脚尖在离地面尺许处一点,卸去下坠的力道。随即伏低、前窜,一气呵成。
公狼猛地转头,看到了这个悄然而至的人类。那双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凶光大盛,后腿蹬地,张开血盆大口,带着一股腥风扑向风乘云。
风乘云只是微微侧身,让过扑击。同时拔出腰间“惊蜇”。刀光只是一闪,一道冰冷的弧线如闪电划过。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公狼扑击的动作戛然而止。它眼中的凶光迅速涣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地砸倒在地。脖颈处,一道细细的血线迅速扩大,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风乘云的手背上,带着生命的余温。
他看着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手腕一翻,刀锋抹过狼喉,彻底终结了它的痛苦。
血珠顺着刀锋滴落,渗入厚厚的腐叶层,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将刀上的血污在狼身上擦拭干净,收入鞘中。解下背后的粗藤短绳,在狼的后腿和前爪上打了几个结,做成简易的拖橇,扛起狼尸,迈步向着自己栖身的山洞方向走去。
背着狼尸穿过一片密林,走到一条蜿蜒向下的狭窄山道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忽然传来。
风乘云的脚步猛地顿住。略一迟疑,便一步蹿到一块嶙峋的岩石后,与山体融为一体。
三匹快马,沿着溪边小径疾驰而来。急促杂乱的蹄声,在空旷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惊心。
风乘云隐于岩后,静静审视着三骑。为首者锦衣华服,腰悬镶玉长刀,神情倨傲。另两人则是精干剽悍的随从模样,眼神锐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周遭。
非是寻常人物。风乘云的直觉告诉他。
三骑在溪边勒马。锦衣人翻身而下,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发出一声惬意的长叹。
一名随从趋前,低声道:“少爷,此地荒僻,恐有不测,还是速速赶路为上。”
锦衣人不屑地嗤笑一声,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怕个鸟?方圆百里,哪个不开眼的蟊贼敢动我赵家一根汗毛?家父早已打点妥当,只消穿过这道山口,便是官道!届时,莫说蟊贼,便是官兵见了赵家的旗号,也得给几分薄面!”
风乘云心中微动。那锦衣人口口声声“赵家”,言语神情间洋溢着睥睨天下的倨傲。显见这“赵家”乃本地豪强,是只手遮天的地头蛇。
锦衣人似心情甚佳,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皮囊酒袋,仰头灌下一大口。
“痛快!”他抹了抹嘴,将酒囊抛给随从,“都喝点,歇歇脚再走。这山野景致,倒也别有风味。”
两名随从不敢再行劝诫,各自饮了几口。
几口烈酒下肚,许是酒意上涌,又或是山风撩人,那锦衣人竟解开腰带,欲在溪边小解。
“咻!”
一声尖锐的唿哨,骤然划破长空,十数支乌黑的利箭,自溪涧上游的密林处激射而出,织成一张死亡的巨网,兜头罩向猝不及防的赵家三人!
“有埋伏!”一名随从厉声嘶吼,腰刀出鞘,舞作一团寒光奋力格挡。叮叮当当一阵急响,磕飞了数支利箭,但更多的箭矢攒射而至,他的大腿与肩头同时中箭,闷哼一声,踉跄栽倒。
另一名随从则无此幸运,一支利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他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喉间发出“咯咯”的怪响,眼中凝固着无边的惊恐与不甘,缓缓瘫软在地。
锦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杀吓得魂飞魄散,酒意瞬间化作冷汗。他连裤子都顾不上提,就地狼狈一滚,仓惶躲到坐骑腹下。“咄!咄!”几支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狠狠钉入马身。那匹健马悲鸣一声,轰然侧倒。锦衣人连忙滚,身体紧贴在马尸后,以马尸为掩体。
“救命!救命啊!”锦衣人躲在马尸掩护下尖嚎。
十数条大汉虎狼般从林中涌出。他们手持刀枪棍棒,行动迅捷有序,将锦衣人围在当中。
为首一人,身形瘦削,脸上斜贯一道刀疤,眼神如钩,手中一柄狭长钢刀寒光流转,冷气森然,直透骨髓。
“黑雕……”锦衣人嘶声惊叫,声音都变了调。那独特的面相和身形,那双闪烁着残忍、贪婪与嗜血光芒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是方圆百里人们的噩梦!
黑雕踱步到赵元面前,用靴尖踢了踢尚在抽搐的马尸,冷笑道:“赵元,赵家大少爷?就这副鸟样!”言语间满是轻蔑。
“雕爷……好汉……饶命,我家有的是金银财宝……”赵元语无伦次地求饶。
“金银财宝?”黑雕嗤笑一声,用刀尖挑起赵元的下巴,“老子要的,是你的狗命!宰了你,再血洗赵家庄,什么金银财宝不都是老子的囊中之物?”杀意森然,冷厉刺骨。
赵元面如死灰,魂飞魄散,急喊道:“我的命不值钱!饶我一命,赵家的家产任你取用……”
“少他妈给老子装蒜!”黑雕厉声断喝,刀锋压得更紧,“老子得了准信儿!你家那老狗赵守财,勾结官府,私吞了一批本该运往前线的军饷!足足三十万两雪花官银!说!那批军饷,藏在哪里?!”
“呃……军饷?”赵元眼神闪烁,似有挣扎。
“哼!”黑雕眼中凶光更炽,“别以为老子不知道!快说!再敢支吾,老子现在就给你开膛破肚!”他手中钢刀作势欲捅。
赵元浑身剧颤,冷汗涔涔而下,连忙道:“是…是被家父一位故交代为藏匿!我…我带你们去!只要你饶我性命,饶了赵家庄!”
黑雕眼中贪婪的精光如火焰般跳动:“好!只要军饷到手,老子不但饶你狗命,从此以后,赵家庄这块肥肉,老子也绝不再碰!”
岩石之后,风乘云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官府、军饷、豪绅……这些词如同冰冷的锁链,紧紧绞缠在一起,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阴谋气息。这绝非寻常江湖仇杀,而是牵扯国运的暗流!
黑雕身后的匪徒们已按捺不住,窃窃私语,眼中尽是赤裸裸的贪欲,仿佛已看到金山银海在招手。
“好!好!我带路!”赵元如蒙大赦,连声道,“只是雕大爷,您说话一定要算数!我带你找到军饷之后,务必饶我性命,放过赵家庄!”
黑雕双目一瞪,凶相毕露:“老子一口唾沫一个钉!啰嗦什么?带路!敢耍半点花样,老子活剥了你的皮!”
“不敢!绝不敢!”赵元挣扎着从马尸旁爬出,手忙脚乱地系好裤带,显得狼狈不堪。
黑雕一挥手:“押上!”两名山贼立即上前,用麻绳将赵元双臂连同上半身捆了起来,推搡着他,令其在前带路。
风乘云的目光紧紧锁着黑雕一行。心潮如谷底激流,反复冲撞。他只是一个山野猎户,此事本与他无干。但……若那真是宋庭前线的军饷口粮?他虽远离庙堂,蛰居山林,然“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八个字,早已随着昙宏大师那佛心仁骨的影响和长久的德育教诲,深深烙印在血脉骨髓之中,铸成他无法背弃的正义之魂。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笔关乎国本的巨资,落入虎狼贼寇之手?
那三十万两饷银,或许正维系着前线浴血将士的性命,关乎一城一地之存亡,更系着千万黎民百姓的生死!
黑雕一伙押着赵元,即将消失在林木的阴影深处。
他谨慎小心地跟了上去。他要摸清那批军饷的真伪与去向。
溪边只余下两具逐渐冰冷的尸首与马尸,在沉沉西坠的残阳下泛着死寂的气息。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落下,停在尸身上,发出“呱呱”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