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隐没在连绵的山峦之后。
从榕树村通往港岛市区的公路上,车流不息。
陈清玄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涂着五颜六色广告的“铁盒子”——其中甚至还有两层的——以他难以理解的速度呼啸而过,卷起一阵阵混杂着尘土与废气的热风。
五十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这东西时,它们还被称作“汽车”,是少数达官显贵才能拥有的奢侈品,速度也远不如马车快。
而现在,它们似乎已经成了凡人最普遍的代步工具。
他没有急着去拦车。
一来,他身无分文,二来,他更相信自己的双脚。
辨明了港岛市区的方向,陈清玄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个淡淡的残影,真身却已出现在十丈开外。
缩地成寸。
对于已入宗师之境的他而言,长途奔袭,比乘坐任何凡俗的交通工具都要来得更快,也更自在。
几个开着车飞驰而过的司机,只觉得眼角似乎有一道白影闪过,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摇摇头,继续踩下油门。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当夜幕彻底降临时,陈清玄已经跨越了数十公里的距离,站在了九龙的土地上。
然后,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如果说白天的榕树村,让他感觉恍如隔世。
那么夜晚的旺角街头,对他而言,简直就是闯入了另一个光怪陆离的魔幻世界。
巨大的,由无数彩色灯管组成的牌匾,层层叠叠的从街道两旁的楼宇中伸出,几乎要将狭窄的天空彻底遮蔽。
“英皇珠宝”、“周生生金行”、“乐宫麻雀馆”、“丽斯夜总会”……
这些巨大的霓虹灯牌闪烁着,跳动着,将整个夜空都染上了一层迷离而妖异的色彩。
红色的,高大的双层巴士,如同笨拙的巨兽,在拥挤的街道上缓慢穿行。道路上,人潮汹涌,摩肩接踵。
街边的店铺里,传出节奏强烈的,他从未听过的靡靡之音。橱窗里摆放的方盒子里,竟然有彩色的小人在活动,演绎着悲欢离合。
路过的年轻人,大多留着奇怪的发型,穿着宽大的裤子,耳朵上还塞着小小的东西,旁若无人的跟着音乐晃动着身体。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机器的废气,以及无数人身上混杂的汗味与香水味。
喧嚣,繁华,躁动,迷乱。
这就是1985年的港岛。
陈清玄穿着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道袍,安静的站在街角,就像一个从古画中走出来的幽灵,与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格格不入。
无数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却诡异的,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他没有迷茫,也没有失措。
那颗早已被道法打磨得圆融通透的道心,让他能够以一种绝对旁观者的姿态,平静的审视着眼前的一切。
“五十年……人间竟已是这般模样。”
他心中轻叹。
五十年前他闭关之时,这片土地还在战火中呻吟。而如今,这里已经成了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不夜城。
这或许就是凡人口中的,盛世吧。
然而,在这盛世的表象之下,他又看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闪烁的霓虹,落在那些行色匆匆的脸上。
他看到了为了生计奔波的疲惫,看到了追逐名利的欲望,看到了痴男怨女的沉沦,看到了赌徒们眼中疯狂的血丝。
繁华的背后,是更深的浮躁与空虚。
他顺着人流,漫无目的的向前走。
忽然,他的脚步停在了街角的一家店铺门口。
那是一家录像厅。
门口围着不少年轻人,正对着一张巨大的海报指指点点。
陈清玄的目光,也被那张海报吸引了。
海报上,是一个身穿黄色太极道袍,面容严肃,留着一字胡的中年道长。他一手持着桃木剑,一手捏着法诀,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正气。
在他的身后,是几个身穿清朝官服,面色青黑,獠牙外露的僵尸。
海报的最上方,用触目惊心的红色字体,写着三个大字。
《僵尸先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领衔主演,林正英。
陈清玄看着海报上那个威风凛凛的“九叔”形象,沉默了片刻。
随即,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他想起来了。
在他闭关之前,他的师父,玄门上一代的掌教,就曾忧心忡忡的对他说过。
“清玄啊,为师夜观天象,我玄门气运,日渐衰微。以后,降妖除魔的真道士,恐怕要越来越少。而说书唱戏,将道士当做故事来讲的,怕是要越来越多了。”
他当时还不以为意。
没想到,五十年后,一语成谶。
而且,比师父预想的,还要彻底。
玄门正宗,降妖伏魔的手段,如今竟成了凡人茶余饭后的消遣娱乐。而所谓的“道长”,也成了这方寸银幕上的一个虚构角色。
可悲,可叹。
却又似乎,是末法时代下,必然的结局。
“振兴玄门……”
陈清玄在心中,默默咀嚼着系统发布的这个终极任务,第一次感受到了它的沉重。
这要对抗的,不单单是邪祟,更是整个时代。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张海报。
他转身走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这里没有了霓虹的照耀,只有远处透来的微光,和堆积的垃圾桶散发出的馊味。
是时候,做正事了。
陈清玄深吸一口气,双眸之中,再次有淡金色的光华亮起。
气运金瞳,开!
轰!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繁华的都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无尽的气流和光芒构成的,光怪陆离的灵性世界。
普通人身上,是稀薄的白色或灰色气运,如同风中残烛。
而在那鳞次栉比的钢筋水泥丛林之上,笼罩着一层厚重得化不开的,巨大的黑红色煞气。
那是由整座城市的贪婪、欲望、仇恨、嫉妒、绝望……无数负面情绪汇聚而成的业力之云,是滋生一切邪祟与灾祸的温床。
与这片庞大的煞气相比,榕树村那点“红白双煞”,简直就像是溪流与大海的区别,不值一提。
而在这片黑红色的煞气之云中,有几处地方,煞气格外浓郁。
它们不再是弥散的气雾,而是凝聚成了实质,化作一道道冲天而起的黑色光柱,如同扎根在这座城市身上的毒瘤,疯狂的抽取着整座城市的气运,同时散发着不祥与灾厄。
陈清玄的目光,如同雷达般,从东到西,缓缓扫过整个港岛。
他在东南方,看到一根煞气光柱,其中怨气冲天,隐隐有无数女人的哭嚎之声,似乎与色欲和堕落有关。
他在正南方,看到一根煞气光柱,其中混杂着金钱的腐臭与人性的贪婪,似乎指向了这座城市的金融中心。
他又在西边,看到几根稍细,但同样不容小觑的煞气光柱,分布在不同的区域。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西北方。
那里的煞气光柱,最为与众不同。
它比其他几根都要粗壮,都要凝实。颜色也并非纯粹的黑,而是黑中透着一股死寂的青灰色。
光柱之中,没有尖啸,没有哭嚎,只有一片死寂。
但就是这片死寂,却让陈清玄感到了一股比“红白双煞”暴戾百倍的,极端的凶厉与残暴。
那是一种僵硬的,冰冷的,毫无理智可言的,纯粹为了杀戮和吞噬而存在的邪恶。
“这是……尸气?”
陈清玄的眉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皱了起来。
他从那股煞气中,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属于僵尸的气息。但又与他认知中的普通僵尸,截然不同。
这股尸气,更古老,更纯粹,也更凶悍。
他仔细的辨认着那煞气光柱的根源之地。
上环,文咸西街附近。
“有趣。”
陈清玄收起了气运金瞳,眼中的金光隐去,世界恢复了原样。
他拍了拍身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从阴暗的后巷中走出,重新融入了那片璀璨的霓虹与喧嚣的人潮之中。
他的步伐不快,却无比坚定。
方向,正是西北。
“看来贫道入世的第一场硬仗,就是你了。”
“千万,别让贫道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