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旺角的喧嚣被陈清玄一步步甩在身后。
他没有乘坐任何凡俗的交通工具,只是沿着街道,朝着西北方向不疾不徐的走着。他的步子不大,速度看似和普通人散步无异,但路边的景象却在飞速倒退。
一个在路边等女朋友的年轻人,只是低头点了一根烟的功夫,再抬头时,那个刚刚还在他视野前方的白袍道人,竟已消失在了街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过半个时辰,陈清玄便跨越了海峡,从九龙来到了港岛本岛。
相较于旺角那种极致的,甚至有些病态的繁华与拥挤,上环的街区显得沉静了许多。
这里的楼宇普遍更低矮、更老旧,墙壁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空气中少了那种浮躁的荷尔蒙气息,多了一份历史沉淀下来的厚重感。
但陈清玄知道,这片沉静之下,隐藏着更深邃的黑暗。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那股在气运金瞳中看到的,冲天而起的青灰色煞气,源头就在这附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冰冷而死寂的气息,让过路的行人都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不愿在此地过多停留。
根据气运金瞳的指引,邪煞的源头,就在附近一条名为“文咸西街”的古老街区深处。
陈清玄没有贸然闯入。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这只“兔子”的凶悍程度,远超他的预料。在不清楚具体情况之前,观察,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目光在街边扫过,最终,停留在了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旧式茶餐厅上。
那茶餐厅的招牌已经褪色,上面用隶书写着两个字——文记。
就是这里了。
陈清清玄掸了掸道袍,掀开门口的塑料帘子,走了进去。
一股混杂着牛油、炼奶和浓茶的独特香气扑面而来。
茶餐厅不大,里面摆着几张已经磨掉了漆的卡座。地面是黑白相间的格子地砖,墙上挂着一个缓慢转动的吊扇,墙角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一档吵闹的综艺节目。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过了饭点,但店里依旧坐着几桌客人。大多是住在附近的街坊邻居,穿着背心和拖鞋,要了一杯冻柠茶或是一碗餐蛋面,聚在一起吹水聊天。
陈清玄的出现,让店里嘈杂的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落在了他身上。
没办法,他的形象实在是太特别了。
一身与时代脱节的朴素道袍,一头用木簪简单束起的长发,一张俊美得不像凡人的脸,配上那双古井无波,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个误入片场的电影演员。
“后生仔,食咩啊?”
还是正在擦桌子的老板最先反应过来,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粤语问道。
陈清玄的目光在墙上的菜单上扫过,那些他从未见过的菜名,在他眼中如过眼云烟。
“一杯奶茶。”
他用同样标准的粤语回答,声音清冷,却很好听。
他走到一个靠窗的空位坐下,身姿挺拔,安静的像一尊玉雕。
那几个街坊邻居收回目光,小声议论起来。
“搞咩啊?拍戏的?”
“不像,没看到有摄像机跟着。可能是哪个道观出来的小师傅吧。”
“这么靓仔,做道士真是浪费了……”
很快,一杯热气腾腾的丝袜奶茶被老板端了上来。陈清玄道了声谢,却没有喝,只是让那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自己的脸。
他看似在看窗外的夜景,实则已经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周围的交谈声中。
一开始,街坊们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
东家的股票又跌了,西家的儿子不成器,隔壁的王太又在跟人打麻将……
但很快,话题就转到了他们最关心的事情上。
“唉,福哥,你家晚上还闹不闹啊?”一个穿着白背心的阿伯,对他面一个面色发青的中年男人问道。
被称作福哥的男人,灌了一大口啤酒,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
“闹?何止是闹啊!简直是要逼死我们全家!昨天半夜,我老婆放在梳妆台上的玉镯子,自己‘啪’的一声就掉地上摔碎了!还有厨房的菜刀,我亲眼看着它在砧板上自己晃来晃去!你说吓不吓人!”
他一拍桌子,声音都带着颤音。
“我也是啊!”旁边另一桌的一个大婶立刻接话,“昨晚我起夜,清清楚楚的听到,有女人在哭!那声音……就在我耳朵边上!又冷又惨,吓得我一晚上没敢再合眼!”
“对对对!就是那个哭声!”
福哥像是找到了组织,激动道,“那声音,好像就是从文武里那口废井里传出来的!阴森森的,听得人骨头都发麻!”
“文武里”,陈清玄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地名。
他知道,那里,就是煞气最核心的地方。
“你们报警了没有啊?”茶餐厅老板忍不住问道。
“报警?”福哥冷笑一声,“阿Sir来了三四趟了!每次都是拿着个手电筒到处照照,问东问西,最后说什么线路老化,风声太大,让我们不要自己吓自己!靠他们?我不如去庙里求张符实在!”
“求符也没用啊!”那大婶一脸绝望,“我黄大仙、车公庙都拜过了,求来的符烧成灰冲水喝,一点用都没有!昨晚照样闹!”
一时间,整个茶餐厅都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沉默。
恐惧,是会传染的。
在座的,都是住在这附近的街坊,谁家没在半夜听到过那诡异的哭声?谁没感觉过自家好像变得阴冷了许多?
“听说……李婶家已经连夜搬走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搬走?他们在这住了几十年了,说搬就搬?”
“不搬能怎么办?再住下去,命都要没了!听说是李婶的小孙子,前天晚上突然发高烧,送到医院怎么也查不出病因,嘴里一直喊着‘有鬼,有鬼’。李婶吓坏了,天一亮就找车搬家了,家当都不要了好多!”
众人听得一阵毛骨悚然。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闹鬼了,而是开始切切实实的影响到人的性命了!
就在这片人心惶惶的氛围中,一个一直沉默喝着酒的眼镜男,忽然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的对众人说道:
“你们的消息,都太落后了。”
所有人立刻齐刷刷的看向他。
那眼镜男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清了清嗓子,才缓缓开口。
“我跟你们讲,你们不要跟别人说啊。我有个亲戚在差馆做事,他跟我说,这件事,上面已经非常重视了。因为那几个被派来调查的阿Sir,回去之后也都病倒了,所以,他们知道这事不简单了。”
他顿了顿,看到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才继续道:
“差馆自己搞不定,这次……好像是请了一位真正的大师出马!”
“大师?就是之前榕树村那个被抓起来的骗子一样的大师?”有人嗤之以鼻。
“才不是!”眼镜男立刻反驳,“我听我亲戚说,这位大师,是港岛真正的玄门高人!道行高深得很,好多有钱佬和高官都信他的!听说,这位大师姓林,别人都叫他……”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然后一字一顿的说出了那个名字。
“一眉道长!”
话音落下。
一直安静坐在窗边的陈清玄,端起奶茶,轻轻抿了一口。
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他的脸上,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了一丝真正的,饶有兴致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