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天(九)
书名:十八般江湖 作者:浪丁 本章字数:4307字 发布时间:2026-01-24


月光带来一片血腥味,伴随着宫廷侍卫们焦躁的嘶吼。

又多几条乱世冤魂罢了。

在一阵猛烈而短暂的嘈杂过后,夜又恢复了月光般的宁谧。偶尔传来只有下半夜才会出现的鸟类的叫声。叫声凄婉,似乎是因为闻不到曾经为之投食的主人的气息。木香沉问:

“以前他常来看望您吗?”

江采萍低头:“我拒绝了。没那个必要。有书信往来就够了——在抢占应浜帮制毒的那些年,他会托应天慈的老部下给我送信。”

“他要您做什么?”

“帮他。”

“您不愿意?”

“是。你说,这算是觉醒吗?”

“娘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

“你乖得让我感到惊讶,你是这个浊世里少有的清流。”

“天下所有的儿子在娘眼中都是最好的。”

“我不是在故作逢迎。”

“儿明白,只是受之有愧。”

“你很不容易,你所有的经历我全都了解。”

“就说娘心中始终都装着儿女们。”

“我以你为傲。当知晓你们兄妹仨个个成才且不入俗流的时候,我适才发现命运之神原来一直站在我这边。”

“大嬢小孃说,我们里外长得都像您。”

“没那么像,不该像的都没像上。”

“娘……”

“继续聊故事吧。”

“江仲逊与天山寒氏相隔万里,关系怎会如此亲近?”

“世交,天山寒氏与七闽江氏均是民间最杰出的医学世家,齐头并进。但在你爹成为江仲逊的女婿之后改变。”

“即便是世交,天山寒氏似乎也没有理由将家族的可以说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和盘托给江家。”

“因为江仲逊的父亲江凌海协助彼时的寒氏掌舵寒人九杀害了寒卉。寒卉是寒人九的双胞胎妹妹。”

“寒卉果然不是死于过度操劳而引发的疾病。”木香沉惊诧之下不觉拽动桌布,几乎拖落《亦春自白》。

“寒卉是天山寒氏继寒亦春之后出现的又一个天之骄子,而且较后者更为出众,至少体现在武学方面。而两人最大的不同是思想。寒亦春以报家仇为己任,而寒卉一心想冰释前嫌。”

“那也不至于杀。”

“寒卉意图拯救杨门之武殇,这与家族理念相悖,故而在遭受强烈反对之下选择离家出走,旅行研学。”

“如何拯救?”

“以医学手段,因为她拿不到《水天一色》的秘笈——寒亦春自会复制一份留给寒氏,本来也算是自家的东西。”江采萍指着《亦春自白》说,“寒人九说她临走前曾潜入寒氏宗祠偷盗秘笈无果,但我几乎可以断定这本书就是她顺手带出来的,于是在弄清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决定以医学手段破解武学秘笈被篡改之后所能衍生的弊端。”

“天下武学虽说万变不离其宗,但被篡改之后万变再添万变,而欲再次觅得其宗,无异于水中捞月。”

“但在寒人九看来,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寒卉,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说服她回心转意,故而展开追杀。”

“而大结局发生在壶臼山?”

“没错。寒人九深知寒卉的武功已臻无敌之境,因而不敢公开发难,于是便找来了帮手江凌海。”

“暗杀?”

“没错。故人,又同为医界佼佼者,江凌海的出现让寒卉大大放松了警惕。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江凌海使出了蛇毒?”

“没错。七寸之水的前身五步虎,中毒者五步之内必亡。但寒卉凭借着超常的内力与医术坚持了一天一夜。寒人九与江凌海躲避暗处不敢近身,直到隔日寒卉自焚。”

“寒卉前辈的个性之强实属罕见,死也要毁掉自己的身尸。这一天一夜里,她定是在处理学术成果了。”

“得手后寒人九匆匆而逃。而江凌海工于心计,他知道寒卉必有所留,因此逗留壶臼山数月之久,但最终除了在山头虎穴中挖掘出一本《亦春自白》之外,别无所获。再后来,随着落红神尼建成小般若庵,这段故事也就慢慢地湮没于尘烟之中了。”

“所幸寒卉医书并未落入恶人之手。妹妹将之用以造福百姓,寒卉前辈九泉有知,当欣然瞑目。”

“妹妹敢做敢为,可有一点不得不防。她虽然隐居世外,但深山老林不足以掩盖其锋芒——早在芭乐岛海战之初,她就引起朝廷的注意了,并被视为威胁,就不说绿洲屠龙一役与少林废盟之战了。妹妹的影响力与号召力太过强盛,迟早沦为黑白红三道的眼中钉。”

“妹妹的所作所为,出发点也许不是为了大唐,但本质上无一不利,朝廷没有理由这么做。”

“可是她不愿像安玉双仙那样,接受朝廷的封赏。”

“这种事对于一名隐士而言再正常不过了。”

“正常的事情拿到政治层面上就不一定是正常的,但这种事情你也不必过于深究。就凭妹妹那种人,想必心中早已对策。”

“儿听娘的。”

“继续。”

“江仲逊为何不选择与天山寒氏合作,而是我爹呢?要说综合实力,差距可谓明显。”

“资源不同。不说其他,你爹光靠许多欢一人就足以调集至少半个武林的力量,远非偏居一隅的寒氏可比。许多欢听他的。”

“新绿洲之战,多欢前辈不幸谢世。”

“许多欢魔而不邪,正而不伪,她是少有的一个能引发我心灵共鸣的才人,若然相识,必是知交。”

“她痴爱我爹,至死不渝。要说我爹的运气绝然一流,遇上了天下最好的两名女性,才貌均绝,羡煞仙人。”

“你只说对了一半。你爹是运气差到了极点,才会遇上我。”

“那是江仲逊的错。”

“不能将所有的罪过都往他身上推。”

“但诸事皆因他一人而起。”

“跳过他,现在说这些纯属浪费时间。”

“娘……”

“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没、没有了。”

“有,至少还有一个问题。”

“没有了。”

“你是不敢问吧?”

“不。”

“才夸你是个好孩子,敢于说真话呢。说。”

“希女子说我爹死得蹊跷,绝非魔根所致。”

“你了解你爹吗?”

“小时候听到的都是关于他的好话,但说这些话的人要么是他的江湖友人,要么是码头邻居,并不客观。实际上不了解。”

“那就不用再刻意去了解,反正人已经死了。但作为他曾经的妻子,我也想夸他一夸,他是个敢于舍得一切且不顾后果地去维护家族利益的人,就像杨柳依依那样。”

“娘是说那一天他绝不会让高力士带走您,哪怕四海逃生,哪怕殃及梅花码头五百乡邻?”

“正是。”

“所以说我爹是被人害死的?”

“正是。”

“江仲逊下的毒?”

“我下的毒。”

“胡说。娘知道您那个妖精女儿怎么说的吗?她说,江采萍与杨不扬之间发生的一切全都是爱情。”

“她不过是想用一个完美的联想来骗骗兄弟罢了,安慰你们的。我猜她早就洞穿了一切,或者说早就怀疑上我了。”

“娘不必再为江仲逊担责了,您为他做出的牺牲已然到了极限——我不是拿他当替罪羊。”

“就是我下的毒。除了我,谁也近不了你爹的身。”

“有证据吗?”

“你又何必为一个凶手而装起自己不擅长的糊涂呢?”

“娘一定是喝了江仲逊的迷魂汤。”

“我就是喝了他专门为我熬制的迷魂汤,饱含父爱的迷魂汤。其实我抗拒,从头到尾都是,但我的武器只有眼泪,抗拒无效。”

“我爹是因为抵不住魔根的刺激而自尽的。我曾经饱尝那种痛苦,那种痛苦会让人觉得死是一件无比快乐的事情。”

“够了。我就是用毒药激发魔根急性发作的办法让他自尽的。”

“娘……”

“求你别再这样了。”

“娘完全可以将这件事丢在一个无人知道的角落。娘是在怪儿来得太迟而故意折磨儿吗?儿早就想来了,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其实在十八年前我就想拼死拦下那一顶抢走娘的大红花轿。”

“假如说我的坦白是为了自我救赎,你信吗?虽然我只有赎罪的意愿而没有能力完成任何具有实际意义的行动。”

“儿当然不信,今夜娘所说的每一句话儿都不信。”

“才说你是这个浊世里少有的清流,怎么就变混蛋了呢?为了一个毒害你爹的凶手而做混蛋,值得吗?”

“不,娘不是凶手,江仲逊也不是,高力士更不是,我爹是被这个利欲熏心的世界活活困死的。”

“沉儿。”

“娘叫我?”

“沉儿。”

“娘愿意认我这个儿子了?”

“求求你别再这样了。”

“娘。”

“我听着呢。”

“忘掉过去,跟儿回家吧。回家慢慢聊,儿陪娘聊到老。”

“没有人能忘掉过去。”

“安禄山马上就要打进来了,娘不能毁在这种人手里。”

“一头野兽哪有资格毁我?”

木香沉再次下跪,但茫然的眼神说明他自己也不明白下跪的具体原因。其实他早就知道母亲不会离开。江采萍拂袖而起。一支刻着“梅花听宇”字样的梅花簪子掉落在地。木香沉怔怔地望着它。

“起来。”

“儿这一次不听娘的。”

“我不会跟你走的。”

“儿改变主意了,不再劝娘回家了。但求娘就让儿跪着吧。”

“为什么?”

“儿没能为娘熬一口粥,洗一次脚,暖一回被窝,只是靠着这个嘴巴娘啊娘啊假惺惺地唤个不停,儿心虚。”

“你让我情何以堪?”

“娘也是受害者。”

“我是罪犯。”

“即便是,娘也为之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娘已被害了爹的那个世道判处了终身煎熬。”

“不。今夜起我便是自由的。”

“娘——”

江采萍缓缓走近,缓缓抬手,而后扶住了木香沉的双肩。木香沉看到了骨瘦如柴的十指。然而这一双羸弱的手正有力地表达着某种不可撼动的决心,以至于他任由它拔出了长生天刀。江采萍说:

“收起所有不好的情绪,再亲切地唤我一声娘。”

木香沉努力去笑:“娘,从懂事起儿的每一声娘都是亲切的。”

“就喊娘,不说话。”

“娘。”

“再来。”

“娘。”

“娘后悔了,很早很早就后悔了。在你呱呱落地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可是行动不听使唤,也不知道为什么?”

“儿的手脚此时此刻也不听使唤,所以才眼睁睁看着娘将儿的刀送进了自己的肚子——我曾经在此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十个月。儿曾经梦过自己杀了娘,没想到成真了。儿做过许多许多梦,就这个成真了。”

“谢谢沉儿成全。”江采萍缓缓地跪了下来,与木香沉脸对脸,双额相亲,“全天下就只有沉儿懂娘的心怀,让娘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自我救赎,尽管这种救赎可笑之极。”

“娘,儿疼,哪儿都疼,儿是不是又做梦了?儿每次做梦,醒来之后就会这样疼。但这是儿第一次喊疼。”

“别相信梦,梦与这个世界一样虚假。”

“为什么有的人会将死当作原谅自己的唯一手段呢?”木香沉抱住了母亲,“儿说的不是娘。”

“因为那个人不敢走出梦。”

“有什么办法吗?”

“自私一回,并尽可能地保持下去。如果不懂,就学妹妹,该爱的爱,该恨的恨,该放的放,该杀的杀,绝不婆婆妈妈。”

“为何娘自己做不到?”

“所以这才叫用生命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娘疼吗?”

“不疼。有沉儿抱着,娘怎么会疼呢?你知道吗,娘开着门,其实就是在等沉儿,而非江仲逊那个魔鬼。”

“儿错了,早该带弟弟妹妹来。”

“弟弟妹妹不会来的。娘坚决不让他们来,这是娘唯一让踏雪帮忙做的一件事情。”

“为什么?”

“娘怕敌不过妹妹的妖精,更不想玷污了弟弟的纯真。”

“他们要我带您回家。”

“娘无颜回家,也不想回家。”

“这个地方太脏了,配不起娘。”

“不,有梅花的地方就不会脏。只有梅花能为娘洗涤心里心外的脏。知道将娘葬在哪儿吗?”

“知道。东南方向那一棵没有落叶的红梅树下。”

江采萍将手上的血擦干,用自己身上那一件带着白梅花儿的紫色长裙擦干,然后捧着木香沉的脸,凝视,笑了。

木香沉终于再次看到了母亲的真正的笑容。

绝世容颜定格在这一笑中。

酸甜苦辣定格在这一笑中。

有几朵白梅花变成红梅花,或红白相间。

夜静得蚀人肌肤。月光转化为一场有关记忆的雪。这雪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六月雪。木香沉呢喃:

“谁会活着讲述娘的故事呢?”

大圆窗和小圆窗里的雪一脉相通。

梅花听宇的过去踩着雪花儿轻歌曼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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