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到来的不是疼痛,是寂静。
一种被厚重金属和泥土包裹后,外界一切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失真的寂静。
引擎的低吼被闷在铁壳里,成了鼓膜深处沉闷的震动。巨兽的嘶吼、枪声、爆炸声……统统被隔绝,仿佛隔着厚厚的棉被。
然后,是灰尘的味道。浓重、呛人,带着铁锈、朽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有机质腐败气息,从每一道细微的缝隙钻进来,瞬间充斥了整个驾驶舱。
凌玥被安全带勒在副驾驶座上,剧烈颠簸让她的额头磕上了前方的控制面板边缘,火辣辣地疼。
耳边是莉亚医生压抑的痛哼,高石急促的喘息,还有乔老爹从牙缝里挤出的咒骂。
“操!”乔老爹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尽管前方视野已被扭曲变形的金属板和倾泻而下的杂物完全堵死。
车头大灯的光柱刺破飞扬的尘土,照亮前方——那不是路,是一堵由断裂车架、混凝土碎块和纠缠电缆组成的墙,最近的障碍物距离车头防撞栅栏不足半米。
“被活埋了!”
“氧气!”莉亚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尖锐,她第一时间捂住了口鼻,“灰尘太密,还有坍塌可能产生的有毒气体……车内循环系统!快检查!”
坐在主驾驶位后的“鼹鼠”——那个干瘦、总是低着头的男人——此刻动作却异常敏捷。
他半个身子探到驾驶座之间,手指在中控台侧面一块不太起眼的面板上快速敲击。
“循环系统……受损度百分之三十七,外部进气口疑似被部分堵塞,过滤效率下降。
车内现有空气……预估安全时间,四十五分钟,如果不再发生泄漏或有害气体大量渗入的话。”
四十五分钟。
凌玥的心往下沉。
她透过布满蛛网状裂纹的前挡风玻璃(幸好是多层复合防弹材质,没有彻底碎裂),看向外面那片被车灯照亮的、混杂着扭曲金属和阴影的废墟。
完全看不见天空,也看不清来路。他们被锁在了一个钢铁与废墟构成的棺材里。
“司徒叔……”她喃喃道,目光试图穿透障碍,寻找那个独臂奋战的身影。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传来的、经过层层衰减后依然令人心悸的沉闷撞击声,提醒着外面战斗的惨烈。
“他没空管我们了,丫头。”乔老爹的声音嘶哑,他尝试倒车,但车轮在废墟碎砾上打滑,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后路……也被掉下来的东西堵了一部分。动不了,完全卡死了。”
高石脸色苍白,他解开安全带,试图爬到后部观察窗去看。“‘设施’的人……他们会不会……”
仿佛为了回答他的问题,车体侧面猛地传来“铛!”一声巨响,紧接着是金属被高速物体撕裂的刺耳声音。
车体剧烈一震,内部灯光闪烁了几下。
“狙击弹!穿甲型号!”“鼹鼠”立刻判断,他调出一个侧方装甲状态监视画面,只见左后方装甲板出现一个深深的凹痕和辐射状裂纹,但没有被完全击穿。
“他们在试射,找薄弱点!这车装甲厚,但撑不住持续攻击同一个位置!”
“主动防御系统‘铁雨’呢?”凌玥急问。
“刚启动时一次性释放了,”“鼹鼠”摇头,“黑鸢……那家伙激活的是消耗性模块,打完就没了。现在我们只有被动装甲。”
“找掩体!不对,我们就是掩体……”高石有些语无伦次,恐惧让他的思维混乱。
凌玥强迫自己冷静。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尽管空气浑浊。
“小蝶?”她在心中呼唤,“你能‘看’到外面吗?结构怎么样?有没有……薄弱的地方,或者能挖通的方向?”
‘凌玥……’** 小蝶的意识回应很快,但带着一丝吃力的波动,仿佛信号受到了干扰。
‘频率很乱……巨兽的生命信号和司徒先生的‘新火’信号纠缠在一起,非常强烈,干扰了我的感知。坍塌结构……不稳定,有很多空隙,但相互支撑,强行挖掘一处可能导致更大范围的塌方。’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聚焦。‘那些穿制服的人……正在靠近。
分成了两组,一组继续压制司徒先生和巨兽的交战区域,另一组……朝我们这边来了。他们在用工具扫描车体结构。’**
“他们在找入口,或者制造入口。”凌玥睁开眼睛,语气冰冷,“不能坐以待毙。乔老爹,这车有没有应急挖掘工具?或者……小型爆破装置?”
乔老爹和“鼹鼠”对视一眼。“工具……有,在尾部货舱,但需要人出去拿,而且功率不大,对付这种规模的塌方,杯水车薪。”乔老爹苦笑,“爆破装置……更不敢用,一炸,咱们头顶这堆东西全下来,立刻变肉泥。”
“那怎么办?”莉亚的声音有些发抖,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医疗包,指节发白。
凌玥的目光落在中控台上。那里除了各种仪表和控制杆,还有一个嵌入式的、带着物理钥匙插孔的密封金属盒。
那是父亲凌振峰留下的“后门密钥”接入端口。在龙城核心区,这东西帮他们启动了“烛龙”的部分功能,获得了逃生通道。
“这个密钥……”凌玥手指摸向那个插孔,“除了启动协议,还能不能……调用这辆车其他的隐藏功能?它是从‘摇篮’前哨站开出来的勘探车,设计上应该考虑过极端环境被困。”
“鼹鼠”凑过来,仔细看着那个端口和周围的线路。“理论上……有可能。
这车的系统底层有很强的扩展性和应急协议库。
但需要具体指令。你父亲留下的密钥更像一把万能钥匙,能打开锁,但具体开哪扇门、门后是什么,需要知道‘门牌号’。”
凌玥咬着下唇。父亲留下的信息太碎片化了。信标指向这里,但具体到一辆车、一个设备,他没有留下更多操作指南。
车外,又是一声尖锐的撞击声,这次来自车顶。灰尘簌簌落下。
“他们上到高处了!”高石指着侧上方一个监视器画面,那里隐约看到一个穿着“设施”制服的身影在废墟上方移动,正用某种切割工具试图处理车顶的附属天线和传感器基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缺氧的窒息感开始隐约浮现,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这铁棺材正在缓慢收紧。
‘凌玥……’** 小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震颤。**‘那两块铭牌……你带着吗?’**
凌玥一愣,下意识摸向贴身口袋。
父亲凌振峰的铭牌,母亲伊莎贝尔·陈的铭牌,冰冷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她一直带着它们,像带着两份沉重的记忆与责任。
**‘它们在……共振。’** 小蝶说,**‘不是之前引发司徒先生变化的那种强烈共振,是细微的、持续的……像心跳。而且,频率在变化,似乎在……适应周围的环境结构频率。很奇怪,它们像是活的,在尝试‘沟通’或者‘解读’这个被掩埋的空间。’**
铭牌……在适应环境?凌玥想起司徒戾体表出现的暗红色晶体斑点,那是铭牌频率与他体内污染“转译”和“锚定”的结果。难道铭牌本身,还隐藏着其他功能?
她掏出两块铭牌,将它们并排放在手心。金属表面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当她集中精神,试图去感受小蝶所说的“频率”时,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酥麻感,真的从指尖传来。那感觉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在极其缓慢地起伏、调整,仿佛在倾听废墟的“呼吸”,倾听金属应力变化的“呻吟”。
“它们在……寻找什么?”凌玥低声自语。
“什么?”高石没听清。
凌玥没回答。
她看着中控台上那个密钥插孔,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父亲和母亲,都是“方舟计划”乃至“摇篮”项目的核心参与者。
他们的身份铭牌,是否不仅仅是身份证明?是否也是某种……权限令牌?或者,是某种信息的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