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一瞬凝固。
凌玥半个身子探出车顶,左轮手枪的枪口还在冒烟,面前是那名倒下的“设施”士兵,更远处,至少五支枪口已经对准了她。
她看见了队长的手势——下压,开火。
扳机扣动的声音在废墟间密集响起。
凌玥没有退缩的时间,也没有退缩的余地。她只是本能地缩回半个身子,将沉重的左轮横在胸前,像握着一块单薄的铁片,试图挡住什么。
铛铛铛铛铛——
子弹击穿车顶边缘的装甲板,撕裂空气从她耳边呼啸而过。一发击中了她左肩后方的车体结构,弹片划破她的脸颊,温热的血顺着下颌滴落。另一发擦过她持枪的右手,虎口处皮开肉绽,剧痛让她几乎握不住枪。
但她没有缩回去。
她开枪。
砰!砰!砰!
三发。没有瞄准,只是朝最近的人影轰去。大口径的后坐力震得她手腕发麻,虎口的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枪管流淌。
不知道打中没有。她只看见那些“设施”士兵在射击间隙被迫闪避,攻势稍缓。
“凌玥!下来!”高石在车内嘶吼,声音已经破了音。
她没下去。
还有十五秒。
又一波弹雨袭来。一发子弹击中了她身侧不足十厘米的装甲边缘,崩飞的金属碎屑嵌入她的小臂。她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再次举枪——但转轮空了。
六发,全部打完。
她看着手中的左轮,像一个溺水的人看着最后的气泡消散。
一名“设施”士兵已经冲到了车顶边缘五米外,枪口对准了她的眉心。
他的眼睛藏在战术护目镜后,冰冷、机械、毫无波动。
扣扳机。
——
轰!!!
不是枪声。
是爆炸。是某种远比重磅炸药更加恐怖的、撕裂大地与空气的轰鸣。
冲击波裹挟着碎石、残骸、血肉的碎片,如同无形的巨锤横扫整个废墟。那名正要开枪的士兵瞬间被掀飞,身体在半空中扭曲、折断,撞进十几米外的废铁堆里。
凌玥死死抓住车顶边缘,整个身体被冲击波吹得横在空中,像一面旗帜。脸上的伤口在飓风中撕裂得更开,眼睛完全睁不开——但她在那一瞬间,还是拼命朝爆炸的方向看去。
那里,巨兽的轮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冲天而起的火球,暗红色与炽白色交织,如同地狱之门洞开。火球内部,隐约可见无数晶体碎片在高温中汽化、爆裂,释放出刺目的光芒。
而那道燃烧的、独臂的、早已不该存在的身影——
消失了。
彻底消失在火海之中。
“司徒叔……”
凌玥的声音被淹没在爆炸的余音里。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呼吸。她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火海,眼眶干涩得发疼,没有泪,只有灼热的、几乎要将她点燃的……
什么?
她分不清。愤怒?悲痛?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无法命名的空洞?
“凌玥!!!”
高石的嘶吼从车体内传来,紧接着,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用力将她往下拖。她跌回车内,重重摔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后脑勺磕上金属地板,眼前一阵发黑。
“启动了!启动了!”“鼹鼠”狂喜的声音压过一切,“地脉探针启动!抓稳!”
轰隆隆——
车体底部传来剧烈的机械震动,紧接着,整辆勘探车开始下沉。
不是坠落,是被某种巨大的机械力量拖拽着,向地下深处缓慢而不可阻挡地移动。头顶的废墟碎块哗啦啦砸落,砸在车顶,砸在装甲板上,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一块混凝土砸穿了刚才被切开的车顶缺口,砸在凌玥身侧不足半米的地方,碎块崩了她一脸。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躺着,仰面朝天,透过那个正在被废墟重新填满的缺口,看着最后一丝火光消失在被灰尘遮蔽的夜空里。
司徒戾……
那个骂骂咧咧的、脾气暴躁的、总是一副看透世态模样的尸鬼。那个教她如何在废土活下去、如何开枪、如何在绝境中咬紧牙关的男人。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只为自己而活、却在龙城核心区为保护小蝶和高石失去手臂的家伙。
那个刚才……用自己当人肉炸弹,给他们争取了最后三十秒的人。
“凌玥!凌玥你受伤了!”莉亚医生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焦急地检查她脸上的伤口,按压她手臂上的出血点。医疗包被打开,止血绷带、消毒药剂、缝合针线,一样样快速铺开。
凌玥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始终盯着头顶那片越来越小、越来越暗的缺口,直到最后一颗碎石落下,彻底堵死了那唯一的缝隙。
黑暗。
彻底的、绝对的黑暗。
只有勘探车的内部照明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这一方狭小的、正在不断下沉的铁盒子。
哐!喀喀喀——
车体剧烈震动,金属扭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地脉探针正在强行破开地下岩层和废弃管道,带着他们向那条被高亮标注的逃生路径前进。震动剧烈到让人无法站立,所有人都只能死死抓住身边的固定物,像狂风中的落叶。
“多久?”乔老爹大声问道。
“三分钟……不,可能五分钟!”“鼹鼠”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我们要穿过至少两层废弃结构,才能进入旧排水主管道!那里有空间,可以步行!”
三分钟。五分钟。在地底深处,被金属棺材包裹着,向未知前进。
凌玥终于动了。
她缓缓坐起身,不顾莉亚的阻止,伸手从控制台上抓起那两块铭牌。它们依然温热,表面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不,不是反射,是自发的、极其微弱的光晕。
【陈博士的继承者】。
屏幕上的那一行字依然存在,静静悬浮在导航界面顶端。
母亲……伊莎贝尔·陈。那个她从未见过、只在遗物和只言片语中存在的女人,到底在这片废土深处留下了什么?她的铭牌,为什么能启动这辆车的应急协议?为什么能识别“遗传标记”?
“凌玥……”高石的声音发抖,但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到极点的哽咽,“司徒叔他……”
“我知道。”凌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灰,“他死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她才真正意识到——他死了。
那个从第一集开始就陪在她身边的人。那个嘴硬心软、用粗糙包裹温柔的尸鬼。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用残存的独臂挡在她身前的……导师。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