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指尖捏着案几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垂眸看着容成墨熙,声音冷得像雪庐的冰棱:“我不日就要游学,雾山与申屠都经不起多生事端,你且为我配一副打胎药。”
容成墨熙的指尖还停留在子夜的腕脉上,闻言猛地收回手,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赞同:“胡闹!你本就因寒疾损了根基,这孩子是水行与火行灵脉相融的奇迹,若是强行落胎,你的身体怕是要彻底垮掉,甚至连性命都可能不保!”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这孩子是你与翊悬的血脉,即便事出意外,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你怎能说不要就不要?”
子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被压得只剩一片平静的漠然:“雾山刚经大战,申屠族的根基尚未稳固,我身为族长,若在游学之际怀着身孕,且这孩子的父亲还是火族的闻人翊悬,必会引来各族非议,甚至可能让刚平息的族群矛盾死灰复燃。”
“至于性命,”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这条命,早在十四岁那年就该葬在凶兽潮里了,多活这些年,已是赚的。”
容成墨熙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急又气,却也知道子夜的性子向来执拗,只能放软了语气:“游学之事可以暂缓,族群非议我与月铭、神君他们也能帮你压下。翊悬虽然莽撞,但他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若是知道你怀了他的孩子,定会拼尽全力护着你与孩子,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不必。”子夜打断他的话,语气决绝,“此事与他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你若不肯配药,我便自己寻药来熬。”
就在这时,一道赤色身影猛地撞开了房门,闻人翊悬手里还攥着半根吃剩的灵谷饼,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子夜,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打胎药?子夜,你要打了我们的孩子?”
他刚才路过药庐,恰巧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连手里的饼掉在地上都没察觉,下意识就冲了进来。
子夜看到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冷声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我不出去!”闻人翊悬大步走到子夜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怕他跑了一般,“为什么要打了孩子?就因为是意外?就因为怕各族非议?我闻人翊悬的孩子,还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他顿了顿,又放软了声音,眼底满是恳求:“子夜,别打了孩子,好不好?我会娶你,会护着你和孩子,雾山的非议我来扛,申屠族的压力我来担,你想游学,我就陪你一起去,你走到哪,我跟到哪,行不行?”
子夜看着他眼底的急切与慌乱,心尖莫名地颤了一下,却还是硬起心肠,用力想甩开他的手:“放手!我的事,与你无关!”
可闻人翊悬的手却像铁钳一般,死死地攥着他,不肯松开分毫。
容成墨熙站在一旁,看着僵持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有些事,终究还是要他们自己说清楚。
夜已深,雪庐的梅影被月光拉得悠长,药庐的灯还亮着,却早已没了人声。
一道赤色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申屠族地界,带起的疾风卷落了满枝残雪。闻人翊悬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雪地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心里的焦灼与恐慌,早已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他一路狂奔,直奔轩辕族的方向,沿途的守卫见是火族战神,皆不敢阻拦,只看得目瞪口呆。
轩辕族的寝殿外,侍卫刚想出声阻拦,就被闻人翊悬一把推开。他衣衫凌乱,头发上还沾着雪沫,脸上满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急切,连声音都带着哭腔:“月铭!月铭!快出来!”
轩辕月铭刚处理完族中事务,正准备歇息,听到这声呼喊,眉头微蹙,推门而出。看清闻人翊悬的模样,他眼底的倦意瞬间散去,沉声道:“何事如此慌张?”
“子夜!子夜他怀了我的孩子!”闻人翊悬一把抓住轩辕月铭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可他要打掉孩子!他说要游学,怕生事端,还让容成给他配打胎药!月铭,你帮帮我!你一定要帮帮我!”
轩辕月铭的瞳孔骤然收缩,显然也被这个消息惊到了。他迅速镇定下来,扶着闻人翊悬的肩膀,让他冷静一些:“你先别急,慢慢说。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闻人翊悬语无伦次地将两个月前泡药浴进错池子的事说了出来,从他感叹申屠药池凉快,到次日泡自己的药池觉得不对,再到刚才在药庐外听到的对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我知道我莽撞!我知道这一切都怪我!”闻人翊悬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可那是我的孩子啊!是我和子夜的孩子!他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他本就寒疾缠身,强行落胎,他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轩辕月铭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太了解子夜了,看似清冷决绝,实则心里装着整个申屠族,装着整个雾山。他要打掉孩子,无非是怕自己的身份与身孕,给刚安定下来的雾山带来波澜。
“你先冷静。”轩辕月铭的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打胎药之事,容成绝不会轻易配给子夜。他比谁都清楚子夜的身体状况,绝不会让他做自毁根基的事。”
“可子夜说了!他说容成不配,他就自己寻药!”闻人翊悬急得直跺脚,“他向来说到做到,我怕……我怕他真的会做出傻事!”
轩辕月铭沉吟片刻,抬眸看向闻人翊悬,目光锐利而坚定:“此事,光靠我们两人不够。容成那边,我会去说,绝不让他配药。而你,必须让子夜看到你的决心。”
“决心?”闻人翊悬愣住了。
“你入赘申屠。”
闻人翊悬刚踏出轩辕族的大门,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定在了原地。
他猛地回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急切,眼底却瞬间炸开了光:“入赘?!”
轩辕月铭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鎏金的衣袍上,镀上一层冷冽的柔光。他看着闻人翊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入赘申屠。”
“子夜是申屠族的族长,血脉纯正,肩负着一族的兴衰。你若以火族少主的身份求亲,便是两族联姻,子夜需随你入火灵谷,或两族并立。可他既怀了身孕,又心系游学,更重要的是——”轩辕月铭顿了顿,目光沉沉,“申屠族刚经大战,族中老弱居多,绝不能没有族长。”
“而入赘,是唯一能让子夜留在申屠、保住族长之位,又能让你们的孩子名正言顺冠以申屠姓氏的办法。”
闻人翊悬愣了半晌,脑子里飞速转着。他是火族的独子,是未来的火族族长,入赘申屠,意味着他要放下火族的一切,住进雪庐,以申屠族人的身份,陪在子夜身边。
换做从前,他连想都不会想。火灵谷的骄阳,怎肯屈居雪庐的梅影之下?
可现在,他的脑海里全是子夜冰冷的语气,全是他捏着案几泛白的指节,全是容成墨熙说的“强行落胎性命不保”。
他猛地一拍大腿,赤色的衣袍在雪夜里猎猎作响,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入赘就入赘!什么火族少主,什么未来族长!在我闻人翊悬这里,子夜和孩子,比什么都重要!”
“火灵谷那边,我去说!我爹我娘要是敢拦我,我就把火灵谷的房顶给掀了!”他梗着脖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眼底却亮得惊人,“只要能留住子夜和孩子,别说入赘申屠,就算让我一辈子守着雪庐的药池,我都愿意!”
轩辕月铭看着他这副模样,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就知道,闻人翊悬看似莽撞,实则比谁都拎得清轻重。
“你能想通,最好。”轩辕月铭道,“明日你去申屠宗祠求亲时,便将入赘之事一并提出。申屠族的长老们,最看重的便是血脉与传承。你入赘之后,孩子便是申屠族的嫡长血脉,他们必会全力支持。”
“至于火族那边,”轩辕月铭补充道,“我会修书一封,连同容成、神君的信物一同送去。火族族长与夫人最是通情达理,绝不会为难于你。”
闻人翊悬用力点头,一把将披风裹紧,对着轩辕月铭深深一揖:“月铭,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化作一道赤色的疾风,朝着火灵谷的方向狂奔而去。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慌乱,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喜悦。
雪夜的风,卷着他的声音传遍了半座雾山:“子夜!等我!明日我就入赘申屠!我要娶你!我要护着你和孩子!”
远在雪庐药庐中的申屠子夜,正临窗而立,指尖轻抚着小腹,眼底情绪复杂。听到那声穿透风雪的呼喊,他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猛地转过身,对着窗外的夜色,冷冷地啐了一声:“胡闹!”
可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却泄露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波澜。
而此刻的火灵谷,闻人翊悬的父母正坐在暖炉边,听着下人禀报儿子深夜归来的消息。当看到闻人翊悬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喊出“爹娘,我要入赘申屠,娶子夜为妻”时,火族族长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茶水。
火族夫人却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笑了起来:“好!好啊!我就知道我们悬儿眼光好!子夜那孩子,清冷是清冷了点,但心善,有担当!入赘怎么了?只要悬儿喜欢,别说入赘申屠,就算入赘灵植谷,我都没意见!”
火族族长看着妻子眉开眼笑的模样,又看了看儿子跪在地上坚定的眼神,终究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缓缓点了点头:“罢了罢了,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下去。记住,无论何时,火灵谷都是你的后盾。”
闻人翊悬的眼睛瞬间红了,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谢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