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霜晶岛,陆地上的喧嚣与海下的静谧形成了鲜明对比。苏幕与北修避开巡逻的护卫,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荆不语兄妹暂住的客院。
苏幕抬手,指尖在珊瑚石雕琢的门扉上叩击出三短一长的特定节奏,这是他与荆不言约定的暗号。
门很快被拉开一条缝隙,露出荆不语那双清澈中带着警惕的眼眸。当看清门外站着的是苏幕时,她眼中的警惕瞬间化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如同投入石子的静湖,漾开圈圈涟漪。她飞快地拉开房门,侧身让两人进来,动作轻盈利落。
“?”
荆不语的声音依旧无法发出,但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清晰地表达了疑问。
她看了看苏幕,又看了看他身后探头探脑、一脸“干大事”兴奋的北修,心中已然明了他们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苏幕步入房中,对坐在桌边、显然也被惊动了的荆不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落在荆不语身上,直接说明来意。
“荆姑娘,打扰了。我们需要带沄莲去一个地方。”
荆不语闻言,秀气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她看了看内间沄莲正在休息的方向,又看向苏幕,眼中写满了不赞同和担忧。
北海境局势复杂,凌霜虎视眈眈,深夜带着沄莲这样一个身份特殊、且毫无自保能力的半鲛人少女外出,风险实在太大了。
苏幕看出了她的担忧,唇角勾起一抹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声音放缓了些许,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
“放心,只是去见一个人,路程不远,且有我和北修在,不会有事。”
她不再犹豫,对着苏幕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进内间。不一会儿,她便牵着有些睡眼惺忪的沄莲走了出来。
“走吧。”
苏幕对沄莲露出一个尽可能柔和的笑容,示意她跟上。
然而,就在苏幕转身欲走之时,荆不语却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苏幕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荆不语仰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苏幕和沄莲,然后做了一个“帮忙”的手势。
她的意思很明显:她要跟着一起去。
看着她娇小却挺得笔直的身躯,以及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苏幕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同样骄傲、同样执着、总想为他挡风遮雨的,如朱雀一样高贵的姑娘。
心中微微一涩,随即涌起的是一股暖流。他看着荆不语,眼神柔和了下来,如同一位兄长看着自家懂事又倔强的妹妹。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荆不语的头发,动作自然而温柔。
“听话,好好呆在这里。”
苏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保护好自己。如果万一有什么意外情况,不要犹豫,立刻去找蓝玉烟,跟着她离开。”
他看着荆不语瞬间瞪大的、带着些许不满和更多担忧的眼睛,唇角弯起一个自信的弧度,补充道:
“放心,我很厉害的。”
这句话,他说的平淡,却蕴含着强大的自信与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荆不语愣住了,感受着发顶那短暂却温暖的触感,看着苏幕眼中那温和却坚定的光芒,她所有想坚持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一股酸涩又温暖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鼻尖微微发酸。她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拉着苏幕衣袖的手。
苏幕对她和一旁的荆不言再次颔首,随即不再耽搁,带着沄莲和北修,迅速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房门轻轻合上。
荆不语依旧站在原地,怔怔地抬手,摸了摸刚才被苏幕揉过的头顶,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一直沉默看着这一切的荆不言,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无声诉说着他的无奈。
落花有意,流水明显无情。
那位苏公子心中,早已被那位如火般炽烈的封家少主占据,再无他人立足之地了吧。
……
离开客院区域,苏幕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易容丹分给北修和沄莲。丹药入口,三人的容貌气质都发生了细微的改变,变得普通而不起眼,混入人群便难以辨认。
借着夜色的掩护,三人一路潜行,来到了位于霜晶岛另一侧的海底城入口。
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漩涡般的发光门户,镶嵌在陡峭的悬崖底部,连接着上方陆地与下方的深海世界。门户周围有身披鳞甲、手持三叉戟的鲛人卫士严密把守,散发着肃杀的气息。
路上,苏幕看着身边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的沄莲,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也为了解开心中的一丝疑惑,轻声用通用语问道。
“沄莲,为什么会愿意跟着我们,冒着这么大的危险来帮凌落?”
沄莲闻言,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苏幕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小手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梵音大人说,只有凌落公子赢了,才能带沄莲回北海境……他说,凌落公子是好人,等他……等他成了鲛人皇,一定会好好照顾沄莲,不会再让别人欺负沄莲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单纯的期盼和依赖,仿佛凌落是她黑暗人生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苏幕闻言,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这个心思单纯、命运多舛的少女,心中忽然被触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是所有的女孩都像封菱歌那般骄傲强大,能焚尽一切阻碍;也不是所有女孩都像蓝玉烟那般清冷睿智,能将一切掌控于心。
这世上,还有像沄莲一样的姑娘。弱小、单纯,经历苦难,却依旧保持着最原始的善良与信任。她们甚至不清楚自己即将卷入何等凶险的漩涡,只是懵懂地跟着“善意”的指引,希冀着得到一个安稳的、不再被欺凌的角落。
这份纯粹的、近乎卑微的期望,让苏幕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酸涩。
北修在一旁也听到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看着沄莲那副怯懦又努力想表现勇敢的样子,一股保护欲油然而生。于是伸手拉住了沄莲冰凉微颤的小手,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喂,小沄莲,别怕!有我和阿絮在,肯定保护好你!等帮凌落那家伙搞定这边,你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看谁还敢欺负你!”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豪言壮语,让沄莲吓了一跳。但是看着北修那双清澈明亮、充满活力的眼睛,怯生生的眸子里一点点亮起微光,最终,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小声地“嗯”了一下。
感受到掌中小手的放松,北修咧嘴一笑,握得更紧了些。
三人来到海底城入口处。按照计划,由沄莲上前交涉。
沄莲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紧张,走到守卫面前,拿出云浅给的那枚白色贝壳令牌,用流利的鲛人语说道:“守卫大哥,这两位是云浅圣女在南海境的族人,少主和圣女允他们来海底城见识一番,还请行个方便。”
那守卫接过令牌查验了一下,确认无误,但目光却落在明显是人族容貌的苏幕和北修身上,带着审视。他眼珠转了转,从腰间取出两颗色泽浑浊、灵力微弱的低级鲛人泪,用鲛人语对沄莲说道:
“进去可以。不过,人族入海底城,需服用鲛人泪,隔绝海水。十个灵币一颗,童叟无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诱惑。
“小丫头,我看你面生,是新来的吧?规矩懂不懂?这差价,哥哥我可以分你一半。”
沄莲闻言,顿时目瞪口呆。
这种最低级的鲛人泪,在南海境玄渊阁,最多也就值两个灵币!北海境只能更便宜,这守卫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她刚想告诉苏幕这人敲诈,那守卫却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语气带着几分威胁和笃定,继续用鲛人语道。
“云浅圣女的族人,还会缺这几个灵币?小丫头,少说话,多办事,对你没坏处。”
就在沄莲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一旁的苏幕却忽然轻笑出声。
他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守卫,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从储物戒中取出二十枚亮晶晶的灵币,放在了守卫面前的石台上。然后,他伸手拿起那两颗劣质的鲛人泪,对着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的守卫微微颔首,拉起还在发愣的北修和沄莲,从容不迫地踏入了那发光的海底城入口。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光门之后,那守卫才猛地回过神,看着面前实实在在的二十枚灵币,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入口,脸上闪过一丝愕然和恍然。
这人……他听得懂鲛人语!
自己刚才那番敲诈和分赃的话,全被对方听去了!守卫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但摸着那远超预期的灵币,最终也只是啐了一口,嘀咕道:“听得懂又怎样?赚有钱人的钱,老子这叫劫富济贫!”
……
穿过那层光怪陆离的门户,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膜,周围的景象骤然一变。
他们已然身处海底深处。
头顶不再是夜空,而是一片深邃的、泛着粼粼波光的幽蓝“天幕”,那是被强大结界隔绝开的海水。无数发光的鱼群和水母如同星辰,在“天幕”中悠然游弋,将下方这座瑰丽奇幻的海底城照亮。
城中的建筑多以巨大的珊瑚、贝壳、礁石和海螺筑成,形态各异,色彩斑斓。街道由洁白的细沙铺就,两旁生长着会发光的海草和奇异的珊瑚丛。形形色色的鲛人、海族以及少数人族穿梭其间,交谈声、叫卖声混杂着水流特有的嗡鸣,构成了一派繁华景象。
一进入海底城,北修的嘴巴就惊讶地张成了圆形,眼睛瞪得溜圆,脑袋像个拨浪鼓一样左右转动,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哇!阿絮你看!那个房子是用水母做的吗?还会动!”
“快看快看!那是什么鱼?长得好奇特!”
“天啊,他们居然用珍珠当路灯!”
北修兴奋得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之前的紧张感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苏幕看着他那副模样,不禁莞尔,低声道:“先办正事。等忙完了,让凌落带你好好逛逛,一切消费,算他头上。”
北修一听,眼睛顿时亮得堪比旁边的珍珠路灯,用力点头:“说定了!可不能反悔!”
一旁的沄莲也被这梦幻般的海底景象吸引,暂时忘记了恐惧,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苏幕辨明方向,带着两人沿着主道,向着海底城的中心——那座最为宏伟、由无数巨大白色珊瑚堆砌而成的凌家主殿走去。
云浅给的令牌果然好用。来到主殿气势恢宏的大门前,苏幕再次让沄莲上前,依计行事。
沄莲举起令牌,对守卫说道:“守卫大哥,我是圣女身边的侍女沄莲。圣女吩咐,带她在南海境的这两位族人来看看凌家的居所,回去也好让云汐宫的各位大人放心。”
那守卫查验了令牌,又打量了一下易容后的苏幕和北修,皱眉用鲛人语问道:“圣女身边的侍女?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沄莲心中一紧,呼吸都窒涩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苏幕上前一步,神色自然地用流利的鲛人语接口道:“这位兄弟有所不知,圣女今日心情甚好,在宴上多饮了几杯,近身伺候的那几位姐姐都忙着在殿内照料,一时抽不开身。圣女便随意指了这小姑娘,让她带我们这两个远道而来的族人随便走走,见识一下凌家的气派,我们回去也好向宫主回话。”
他这番说辞合情合理,语气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然。
那守卫见他对答如流,又是云浅族人,疑虑消了大半,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随手招来一个路过的鲛人侍女:“带这几位去云浅大人的居转转,不要乱跑。”
“是。”那侍女恭敬应声。
守卫挥挥手,便放行了。
进入主殿范围后,北修悄声问苏幕,语气带着不可思议:“这么容易就进来了?凌落不是下落不明吗?凌霜不是在全城搜捕他?这主殿的守卫怎么感觉……没那么严?”
苏幕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一边低声回答。
“表面上,无论是海上霜晶岛还是这海底城,巡逻的护卫数量都明显增加了,盘查也严格了些。但是……”
他嘴角勾起一抹洞察一切的冷笑。
“打死凌霜也想不到,他掘地三尺要找的人,竟然就藏在他未来夫人的闺房里。所以,看似最核心、最危险的凌家主殿,尤其是云浅所居的这片区域,反而是最安全,也是守卫最为松懈的地方。”
北修恍然大悟,对着苏幕竖起了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在那名鲛人侍女的引领下,几人穿过蜿蜒的回廊和点缀着发光珊瑚的花园,来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环境清雅的独立小院前。院门是以粉红色的珊瑚枝巧妙编织而成,显得精致而秀美。
“这里便是圣女暂居的浅贝苑。”侍女停下脚步,躬身说道。
“有劳了。”苏幕微微颔首。
就在侍女转身开门的刹那,北修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如电,一记精准的手刀迅雷不及掩耳地劈在侍女的后颈上。侍女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苏幕早有准备,伸手一揽,将昏迷的侍女扶住,同时另一只手袖袍一拂,几颗翠绿色的种子弹射而出,落入院中角落。
他指尖碧光微闪,那几颗种子瞬间生根发芽,长成一株株散发着淡雅香气的月眠草。
月眠草的香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小院内原本隐约传来的细微动静,整理物品声、低语声,很快便彻底消失,陷入一片死寂。院中所有的仆从,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放倒了。
苏幕将昏迷的侍女轻轻放在院门内侧的阴影处,动作轻柔,并未伤其性命。
做完这一切,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心翼翼地向着院内那座最为精致的贝壳状主屋走去。
而此刻,在主屋旁边一间看似堆放杂物的偏僻小屋内,一个倚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却难掩俊朗轮廓的男子,正低头看着掌心一枚微微闪烁着柔和光晕的幻光螺。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带着几分邪气、几分期待、更多是如释重负的复杂笑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