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强的公司成立两年，在行业内建立了不错的口碑，员工人数也将近百人。为了犒劳他们一年的辛劳付出，春节即将来临之际，贵人驾到地产代理有限公司决定包车，远赴隔壁省份的沿海城市梦城，展开三天两晚的度假活动。最后一天晚上，全员被陈志强召集到海边的露天沙滩上，喝酒吃烧烤。

梦城处于热带地区，白天还是艳阳高照，和暖如春；而到了晚上，凉风是游吟的诗人，从大海深处，缓缓吹来，吹得阵阵海浪拍打在沙滩上，留下蜿蜒而长长的足迹，吹得沙滩另一侧的野草，尽情摇曳。

此时，周围已被一片幽深的黑淹没，只剩几颗明亮的星辰点缀在空中。在大排档的外墙上，一盏白炽灯尚未固定牢固，随风轻轻晃动。其光线微弱无力，慵懒地照在众人醉得红彤彤的脸上。酒足饭饱之后，陈志强摸着微微隆起的肚腩，环顾四周。看着这一张张稚嫩的面庞，他忽然想听听大家为何选择这份职业。

位于他的附近，一位二十岁刚出头的黄毛小伙，摸着脑袋，略带羞涩地回答：“现在工作不好找，我进这行也是迫不得已。”话音刚落，就有同事小声对他嘀咕，做人不要这么实诚。

“听说这行赚钱容易，我想认真工作几年，赚到足够多的钱，回老家娶老婆。”一位大约二十五岁的男子这样说，引得人群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这行充满未知和挑战，我性格开朗大方，喜欢和人打交道，喜欢干这行。”一位穿着白色长袖运动套装，面容俊丽的女孩大声说，此时有几位同事小声地附和赞同。

“自己没啥文化，这行对学历要求不高。时间支配也自由，我可以更好地帮我的妻子照顾两个孩子。”喝醉的蓝山深情地看着身边的妻儿。

“陈总人好，有能力。我是追随您，一起开疆拓土的。”身处人堆中央的蒋子龙，蹭地站起来，手里还握着一根未吃完的羊肉串。

“行了。这个马屁不要拍了，大家刚吃饱；千万别让人反胃。”陈志强笑着摇头，“今天就说到这吧。”

活动的最后一个环节是让众人围着商家点燃的篝火前，手拉着手转圈祈福。泰迪犬涛涛正从熟睡中醒来，似乎被木材的燃烧所吸引，从趴着的木平台上，一跃而起，飞速奔向场地中央，含住一根刚熄灭、尚带余温的小木棍，在周围来回奔跑。所有人见状，都停止了拉手，捧腹大笑。

涛涛跑得更欢，两只长长的耳朵被它远远地甩在脑后。木棍在它口中划出一道道残影，宛如一条欢乐的火龙游弋于空中。不嫌事大的蒋子龙低着腰，不停地在它的身后追赶，奈何没有对方的速度和机灵，结果屡屡扑空。

泰迪犬闹腾了大约五分钟，终于停止奔跑，气喘吁吁地与众人对视。含在嘴里的木棍所剩无几，突然“啪”的一声轻响，几点火星溅出，吓得它急忙甩头扔掉木棍，张嘴汪汪直叫。说时迟那时快，站在附近的蒋子龙弯下腰，从背后迅速地捏住它的脖子，象征性地往其脑门上敲了敲，这场闹剧才算彻底结束。

趁着春节假期，陈志强带着母亲邱少娥回老家，在那住了半个月。乡邻亲戚们闻讯从四面八方赶来，让那间久未修葺的老屋一时间热闹非凡。他们还身负一个艰巨的任务，那就是为快三十岁的陈志强介绍对象。

这些人以人生的归属作为开篇，分析时不我待的严峻性，接着从口袋里掏出智能手机，向陈志强展示不同女孩的照片，眉飞色舞地讲述对方的个人条件，讲到兴奋时，满嘴唾沫星子横飞。

陈志强应接不暇，只能像啄木鸟一样，不断在长辈的面前点头，并用手机记录了对方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可他并没联系这些女孩。

节日气氛浓厚，家家张灯结彩，爆竹声声。陈志强偶尔在热闹暂歇的间隙，独自来到屋后的山顶上，向远方眺望。那份被深藏的记忆，便在这孤寂中慢慢浮现。

自从彻底失去李玉秀，他在无数孤独的夜晚，躺在床上，闭目回想起她那灿烂的笑容，两人相处时的点点滴滴。这份思念慢慢融入他的心房和血液里，并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退，反而越发浓烈。

陈志强拿起手机，找到她的联系栏，在对话框里输入：最近可好？

可他并没发出去，一直盯着对方的名字，直到屏幕因超时而自动变暗，将这简短的一句话吞没在一片漆黑里。

过完春节，陈志强带着所有员工去玉城的红太阳敬老院，进行新年慰问活动。这座敬老院盘踞在郊区武浪山的山腰上，被四周茂密高耸的松树林包围，是方圆几公里唯一的建筑。

几辆大巴车沿着山中一条狭窄的盘山公路，爬行二十多分钟，来到敬老院前方的停车场上。此时已有一辆宇通大巴停在那里，车上空无一人。

接着众人被陈志强分成了两拨，一拨以男性为主，在蓝山的带领下负责打扫院里公共区域的卫生，另一拨以女性为主，在他的带领下，于院方准备的活动草地上为老人们表演节目。

蒋子龙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吹拉弹唱样样精通，一个人包办了大部分的节目。

人群中欢乐的笑声吸引了一群陌生人。陈志强站在舞台侧方，看到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微胖，穿着蓝色的夹克，在两位随从的陪同下，从远处缓缓走来。他们停在陈志强身边，认真地观看起节目来。

所有活动结束，陈志强组织大家在草地上拍一张集体合照。中年男子带着两位随从，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待众人散开后，忙抬手招呼他。此人客气地点头，掏出名片。陈志强客弯腰接过来，定睛一看，上面赫然写着“玉城市乐道风险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玉城市红太阳敬老院名誉董事—乐风”。

“幸会，幸会！”陈志强也掏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给对方。

“陈总，您和您的公司今天有心了。我替敬老院和所有老人，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乐风语气坚定又轻柔。

“哪里，哪里。我们只是尽了一点微薄之力而已，乐总您过誉啦。”

乐风抬头，露出迷人的微笑，说：“你们这群年轻人真是不错！”

这时，一个提着公文包的随从凑到他的耳旁，小声嘀咕了几句。乐风连忙看了一下手表，向陈志强说：“实在不好意思，现在还有其他急事需要处理，就不和陈总多聊了。希望改天有空再聚。”

“没事，乐总您先忙，有时间再约。”陈志强笑道。

“那后会有期！”中年男子点头转身，便带着随从离开了。

陈志强等人紧随其后，走出了敬老院。两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跟过来了。她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颤颤巍巍的，宛如风中摇曳的残烛。两人中个子较高，身体硬朗的老人一只手提着一大袋水果，另外一只手牵着一位驼背的老人，用力地扯着嗓子，似乎让大家等等。众人见状，赶忙拥了过去。高个奶奶缓缓将手中的水果递过来，可陈志强他们坚持不要。在一阵来回推拒中，她急得不停地跺着小碎步，脸上的皱纹被挤得更深了。眼见送礼无望，高个奶奶开始不停地说话，由于是浓厚的方言，众人都没明白意思。

幸好人群中有位女同事是她的老乡，通过她的翻译，众人才了解到这位周姓奶奶因早年丧夫，唯一的女儿远嫁外地很少回来，于是在多年前，搬进了这家敬老院。后来忍受不了长期的独居生活，她便与旁边这位一直没有成家的张奶奶，合租了一间套房生活。对于敬老院的老人来说，这里虽然居住着很多同年人，看上去生活安定自由，但是长期把自己固定在一个半封闭而缺乏朝气的场所里，她们会觉得生活早已没有激情和色彩，只是另外一种孤独地活着。其实她们还有一颗未衰老的心，渴望热闹和快乐，希望被关注，被倾听。而正是陈志强他们的到来，让她们感受到了家庭般的温暖。久违的开心与满足。

周奶奶放下水果，用枯槁的双手，紧紧地把住陈志强的双臂，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在一旁的张奶奶拄着拐杖，没有说话，眼睛不停地打量着这群年轻人。

“奶奶，你们开心就好。我们以后一定会常来看你们，一定！”陈志强语气坚定地说。

回去的路上，陈志强沉思良久。

自从他父亲过世，在漫长的求学生涯中，他长期沉浸在悲痛的心情中，很少与母亲取得联系，后来又漂泊异乡，忙于工作，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老家生活。

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她肯定也承受着丧失亲人的痛苦和孤独，但又能找谁去诉说呢。老家的四周都是寥落的民居和沉默的稻田，唯一在乡村流行的话题是八卦，而不是悲痛。再说也没有谁愿意跟周围的人敞开心扉，大家都像刺猬一般蜷缩着身体，保护自己，所谓风平浪静地活着。

在陈志强的意识里，他愿意为母亲做任何事，乃至牺牲自己的生命。可是当下的他一直忙于自己的事业，占据了大量的精力。而在有限的空闲时光里，他更愿意独自待在房里听歌看书，不太想倾听母亲口中的家长里短、人情是非。

他也不想把工作的烦恼和压力向她倾诉，认为这是一种善意的举动。毕竟她曾经受过太多苦难，而在颐养天年的岁月里，没有必要再为儿子排难解忧。陈志强只想让自己的母亲更快乐地活着，活得健康，活得知足。

他对母亲的暴饮暴食理解为一种精神寄托。目前这种放纵的欲望已经演变成一只残忍的野兽，不断蚕食她的健康。可能她也注意到了，悄悄地控制过，但节制过后，无穷无尽的空虚感袭来，让她又放弃了抵抗。

遥想起自己睡在客厅沙发的那段时间，微弱的抽泣声时断时续，隐约从附近传来。他刚开始以为那是梦，可后来有次声响异常清晰，久久不能停息。从熟睡中惊醒的他，寻着哭声，打开隔壁卧室的房门，看到母亲那双哭红的双眼。当时他还以为对方是控制不住对丈夫的思恋，也没多说什么。现在只能怪自己发现得晚，陈志强暗下决心，以后要多抽出时间，陪陪她老人家。

时间在岁月的长河中静静流淌。邱少娥头上爬满白发，显得苍老很多。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吃，不过现在很少大吃大喝，改吃美式快餐这类食物，也许日渐退化的肠胃难以承受那么油腻的食物。泰迪犬涛涛经过一个春季的苏醒，荷尔蒙爆棚，经常焦躁地趴在一只毛绒面料的恐龙娃娃上，不停地做起伏动作。陈志强的五官已经褪去青春的细嫩，变得硬朗支棱起来；身体因早期练舞和良好的生活习惯，没有一丝赘肉，现在肩背宽广，肌肉线条分明，显得十分精壮。他也蓄起了胡须，由于勤于打理，以至于它成为身体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唯一让他感到心慌的是缓慢下降的体能。十几岁练习跳舞的时候，自己可以两三个小时不会出现喘气的情况。现在他最多坚持一个小时，就感觉心跳异常，需要休息很久才能平复下来。后来他彻底慌了神，这种精神压力使得他在深夜还睡意全无。为了缓解焦虑，他开始抽出时间练习跑步。

半年之后，他才找到一点点安全感，失眠的情况也大为减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