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冬,辽宁昌图县深山里的靠山屯,被一场连日的暴雪封了山。村里的壮年汉子赵德柱家,土坯房的烟囱连日冒着微弱的青烟,屋内煤油灯的光晕在窗纸上晃出诡异的人影——他的媳妇李秀莲已经躺了半个月,浑身滚烫却又畏寒如冰,嘴里反复念叨着听不懂的胡话,皮肤下还隐隐浮现出细碎的灰黑色纹路,像有东西在皮肉里蠕动。赤脚医生来看过三回,针也打了,草药也熬了,可李秀莲的病情反倒日渐沉重,最后一次医生临走前摇着头说:“这病邪性,不是风寒,我治不了,你们另想办法吧。”
靠山屯离公社卫生院有三十里山路,大雪封山根本走不通,就算能走,当时“破四旧”的风声正紧,家里人也不敢提“封建迷信”的茬。赵德柱蹲在炕沿边,看着媳妇蜷缩在炕角抽搐,五岁的儿子吓得躲在他身后哭,无奈之下,只能托人趁着雪小,偷偷去邻村请了萨满王婆子。王婆子那年五十多岁,眼窝深陷,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据说是年轻时请神被仙家“罚”的,在周边几个村子里,是唯一还敢偷偷跳大神的人。
王婆子来的那天傍晚,赵德柱特意让弟弟在院门口望风,把家里的煤油灯都点上,土坯房的门窗用破旧的棉被挡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亮都透不出去。屋内,王婆子坐在炕边,枯瘦的手摸了摸李秀莲的额头,又掀开她的衣襟看了看那些灰黑色纹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沙哑地说:“不是普通的邪祟,是黄仙缠上了,这是要拿她当替身。”赵德柱一听,“扑通”一声跪下,拽着王婆子的裤腿哀求:“王婶,您救救她,只要能治好,家里的鸡蛋、白面都给您,我再给您磕一百个头!”
王婆子扶起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套褪色的神袍和一面巴掌大的羊皮神鼓,又让赵德柱准备一碗清水、三炷香,还有一块生猪肉——那是给黄仙的供品。一切准备就绪,王婆子穿上神袍,腰间系上红绳,手里的神鼓“咚咚”敲了起来,嘴里念起了晦涩的口诀:“黄仙黄仙,深山修炼,今日附体,驱邪散怨……”起初她的声音还很正常,敲了没半柱香的功夫,突然浑身抽搐起来,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变得锐利如狐,嘴里的口诀也变成了尖细的狐鸣般的语调,双手在身前胡乱挥舞,像是在和无形的东西缠斗。
“这是仙家附体了!”赵德柱和弟弟吓得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附体后的王婆子,说话的声音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尖细又阴冷:“那黄仙在后山修炼了三十年,看中了这女人的身子骨弱,想借她的身下山积功德,你们要是早来三天,还能轻易打发,现在它已经缠得深了。”说着,她拿起那碗清水,手指蘸着水在李秀莲的额头、胸口胡乱涂抹,神鼓敲得越来越急,嘴里反复喊着:“黄仙退去!黄仙退去!拿了供品,速回深山!”
整个仪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王婆子敲鼓的手都在发抖,神袍被汗水浸透,最后猛地往后一倒,大口喘着粗气,眼神也渐渐恢复了清明,显然是仙家已经退体。她指着桌上的生猪肉说:“供品今晚就放在炕头,别让小孩碰,黄仙夜里会来取,取了供品就会暂时退去,你媳妇明天就能退烧,那些纹路也会消下去。”赵德柱连忙点头,又拿出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塞给王婆子,千恩万谢地送她出了门。
当晚,赵德柱果然把生猪肉放在炕头,守在媳妇身边不敢合眼。后半夜,他迷迷糊糊间,听到炕头传来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啃食猪肉,可睁眼一看,猪肉还好好地放在那里,只是旁边的煤油灯突然暗了一下,屋内的温度骤降,像是有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他吓得赶紧把灯挑亮,却什么都没发现,只有炕头的猪肉上,多了几处细小的牙印,不是人咬的,倒像是狐狸的牙印。
第二天一早,李秀莲的体温果然降了下来,不再抽搐,也能开口说话了,只是精神还很虚弱,身上的灰黑色纹路也淡了不少。赵德柱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觉得王婆子果然有本事,还特意让弟弟去后山砍了些柴火,准备等雪停了再去谢谢王婆子。可他没高兴多久,当天傍晚,李秀莲突然又发起了高烧,这次比之前更严重,浑身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嘴里的胡话也变得愈发诡异,反复喊着:“别拿我当替身……我不敢了……它咬我……”
赵德柱慌了神,连忙让弟弟再去请王婆子,可王婆子来了之后,看到李秀莲的模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后退半步,嘴里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不可能……”她伸手摸了摸李秀莲的胸口,当摸到那些灰黑色纹路时,突然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眼神里满是恐惧:“纹路没消,反而更深了,还长到了脖子上……这是……这是仙家惩罚!”
“仙家惩罚?”赵德柱懵了,抓着王婆子的手追问:“王婶,您不是说供品给了,黄仙就退去了吗?怎么会是惩罚?”王婆子深吸一口气,眼神躲闪,语气也变得有些不确定:“许是……许是你们不敬仙家,供品不新鲜,或是家里藏了西药,惹得黄仙生气了。你媳妇身上的纹路,是黄仙在啃她的魂魄,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天,她的魂魄就会被黄仙勾走,变成行尸走肉。”
赵德柱连忙辩解:“供品是新鲜的猪肉,家里也没藏西药,赤脚医生给的草药都停了,我们怎么敢不敬仙家啊!”说着,他掀开李秀莲的衣襟,那些灰黑色纹路果然已经蔓延到了脖子上,纹路里还隐隐透着血丝,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皮肉,看得人头皮发麻。王婆子蹲在炕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许久,突然开口:“或许……是黄仙觉得我附体驱邪的时候,冲撞了它的修行,所以迁怒到你媳妇身上了。要想救她,只能再跳一次大神,这次我得请上仙来压制黄仙,可这样一来,我就得受仙家反噬,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
赵德柱知道,王婆子这是怕了,可他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再次“扑通”跪下哀求:“王婶,求您再试试,只要能救我媳妇,我就算砸锅卖铁也给您补偿,要是您受了反噬,我给您养老送终!”王婆子沉默了许久,盯着李秀莲脖颈上蔓延的纹路,最终咬了咬牙点头,眼神里翻涌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罢了,我既然来了,就再试一次。这次仪式要在午夜进行,你备好三碗白酒、一只活鸡和一把桃木枝,另外记住,你得在旁守着,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绝不能说话、不能碰我,否则不仅救不了你媳妇,咱们仨都得被黄仙缠上索命。”赵德柱连连磕头应下,转身就去翻找东西,屋内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映得王婆子枯瘦的身影愈发阴沉。
午夜时分,山风裹着雪粒拍打土坯房的门窗,发出“呜呜”的怪响,屋内只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缩在墙角,把人影拉得扭曲变形。王婆子再次穿上那套褪色神袍,红绳在腰间勒得紧绷,这次她没碰羊皮神鼓,而是将桃木枝死死插在炕沿四角,枝桠对着李秀莲的方向,又把活鸡按在地上,鸡爪子被红绳捆住,发出惊恐的“咯咯”声。她端起一碗白酒,仰头猛灌,酒液顺着嘴角淌进脖颈,浸湿了神袍领口,随后猛地将空碗掼在地上,碗片四溅。闭眼念起口诀时,声音不再晦涩,反倒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忽高忽低、忽男忽女。没一会儿,她的身体便剧烈抽搐起来,比上次更甚,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头往炕沿上狠狠撞击,额头撞出青紫肿块也浑然不觉,眼神翻白,只剩眼白里的血丝狰狞可怖,嘴里发出的不再是狐鸣,而是介于人和兽之间的凄厉嘶吼,像是被生生撕裂喉咙般痛苦。突然,她猛地睁开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神里满是暴戾的疯狂,一把薅住地上的活鸡,手指死死掐住鸡脖子,狠狠往土墙上掼去——“咚”的一声闷响,活鸡的惨叫戛然而止,温热的鲜血溅在墙上、炕沿上,甚至溅到了煤油灯的玻璃罩上,晕开暗红的血痕,灯光瞬间变得猩红,映得屋内景象愈发诡异惊悚。
“黄仙小儿!敢夺我弟子机缘,今日我请上仙降你!”王婆子的声音陡然变了,不再尖细也不再嘶吼,反倒厚重如老松盘根,带着穿透皮肉的威严,像是有位千年老者借她的喉咙发声。她弯腰捡起桃木枝,枝桠上还沾着鸡血,朝着李秀莲的胸口狠狠抽打,每一下都力道极沉,打得李秀莲胸口青紫,凄厉的惨叫声冲破喉咙,在狭小的土坯房里回荡。诡异的是,每抽一下,李秀莲身上的灰黑色纹路就剧烈蠕动一分,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肉下窜动、啃噬,纹路边缘的血丝愈发浓重,甚至有细小的血珠从纹路里渗出来,沾在桃木枝上。赵德柱缩在墙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看着媳妇被抽打却不敢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墙上的鸡血顺着墙缝往下流,和煤油灯的猩红光晕缠在一起,映出王婆子扭曲的身影——她的手臂僵硬地抬起、落下,动作不像活人,更像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的木偶,神袍的衣角无风自动,周身仿佛萦绕着一股冰冷的寒气,让屋内的温度骤降,煤油灯的火苗都在瑟瑟发抖。
就在桃木枝抽打到第五下时,王婆子突然僵在原地,手臂停在半空,浑身的抽搐再次发作,只是这次带着明显的痛苦挣扎,像是有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撕扯、对抗。她嘴里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时而威严如老者,时而尖细如狐鸣,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诡异又刺耳:“黄仙……好强……上仙……压不住……它在啃我的仙骨……”话音未落,她的嘴角便溢出黑红色的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的鸡血里,晕开暗沉的涟漪。左手那道旧伤口猛地裂开,鲜血喷涌而出,顺着手指滴在李秀莲的胸口——奇怪的是,那些疯狂蠕动的灰黑色纹路,一碰到她的血就像被灼烧般瞬间蜷缩,暂时停止了蔓延。王婆子缓缓转过头,脖子僵硬地转动,眼神里的威严与暴戾褪去,只剩深入骨髓的绝望,她死死盯着赵德柱,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临死前的恐惧:“我尽力了……黄仙怒了……要拿你媳妇的魂魄抵债……还要……还要拿你的儿子……当它的小替身……它要借三魂炼体……”
话音刚落,王婆子的头猛地向后一仰,身体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赵德柱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伸手探她的鼻息——早已没了气息,那双眼睛却瞪得圆滚滚的,眼白里的血丝布满整个眼球,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像是临死前看到了无比恐怖的景象。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王婆子左手的伤口处,竟渐渐浮现出和李秀莲一样的灰黑色纹路,纹路顺着手臂快速蔓延,短短片刻就爬满了整条胳膊,纹路里还隐隐透着黑红色的血光,和墙上的鸡血遥相呼应。赵德柱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头看向炕边的儿子,只见五岁的孩子早已吓得昏死过去,额头上赫然出现一道细小的灰黑色纹路,纹路形状像狐狸的爪印,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抓过,触目惊心。
那天夜里,赵德柱抱着昏过去的儿子缩在炕角,目光死死盯着王婆子的尸体和炕边昏迷的媳妇,土坯房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灯芯“噼啪”作响,像是有东西在暗处吹气。窗外的山风裹着雪粒拍击门窗,夹杂着阵阵若有似无的狐鸣,尖锐又阴冷,像是黄仙在暗处窥伺、嘲笑他的无能。他想把王婆子的尸体挪到屋外,可刚碰到她的胳膊,就被那刺骨的寒意逼退——尸体竟已快速僵硬,身上的灰黑色纹路正顺着脖颈往脸上蔓延,眼看就要覆盖整张脸,纹路里的血光愈发浓重。更诡异的是,炕头那碗本该留着的白酒,不知何时已空了大半,碗底残留着几处细小尖利的牙印,和此前猪肉上的狐牙印一模一样,显然是有“东西”夜里来过,悄无声息地喝了酒。
第二天一早,漫天风雪终于停歇,阳光透过窗缝照进屋内,却驱不散满室的阴冷与血腥气。赵德柱的弟弟带着村里的老支书匆匆赶来——昨晚他放心不下,一早便约了支书过来帮忙。推开门看到屋内的景象,两人都被惊得僵在原地:墙上的鸡血早已干涸发黑,地上的死鸡僵直冰冷,王婆子的尸体蜷缩在角落,脸上爬满灰黑色纹路,李秀莲则毫无生气地躺在炕上,纹路已蔓延至下颌。老支书是抗美援朝回来的老兵,向来不信仙家鬼怪,可此刻看着这诡异景象,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悸,让人先把王婆子的尸体抬出去暂且安置,又立刻打发人冒着残雪去公社卫生院请医生,可医生赶来查看后,只对着李秀莲身上的纹路摇头:“这不是病,是不明原因的皮肤病变,伴有高热昏迷,我治不了,你们赶紧送县城大医院碰碰运气。”
赵德柱让人用爬犁拉着李秀莲,带着儿子,冒着大雪往县城赶。路上,李秀莲的病情越来越重,嘴里的胡话也越来越清晰,反复喊着:“黄仙在后面跟着……它要拿我儿子……王婆子的魂魄被它抓走了……”赵德柱回头一看,只见远处的雪地里,有一道白色的影子在跟着爬犁,像是一只巨大的狐狸,可等他再仔细看时,影子又消失了,只剩下漫天飞舞的雪花,还有空气中淡淡的狐臊味。
到了县城医院,医生给李秀莲做了全面检查,最后给出的诊断是“不明原因的感染性高热,伴随皮肤异常病变”,用了当时最好的抗生素,可李秀莲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身上的灰黑色纹路依旧在蔓延,很快就覆盖了整个脖颈,甚至开始往脸上扩散。医生也束手无策,让赵德柱做好心理准备,说李秀莲可能撑不过三天。
就在李秀莲弥留之际,她突然睁开眼,眼神变得异常清醒,对着赵德柱说:“德柱,我看到王婆子了,她在深山里哭,说黄仙骗了她,根本不是仙家惩罚,是黄仙一开始就想拿我当替身,王婆子跳大神,只是帮黄仙加固了缠我的怨气……”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黄仙说,它要拿我和王婆子的魂魄,还有咱儿子的魂魄,一起修炼……它就藏在靠山屯后山的黄仙洞里,洞口有棵老松树,树下埋着它的骨头……”
说完这句话,李秀莲头一歪,彻底没了呼吸。赵德柱抱着媳妇的尸体,悲痛欲绝,他想起儿子额头上的灰黑色纹路,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强烈,连忙查看儿子的额头,那些纹路竟然已经淡了不少,只是还能看到淡淡的印记。他突然明白,李秀莲最后的话,是想告诉他真相,所谓的仙家惩罚,不过是黄仙和王婆子的骗局,王婆子要么是被黄仙操控,要么是故意帮黄仙害人,最后反而被黄仙灭口了。
处理完李秀莲的后事,赵德柱带着儿子回到了靠山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李秀莲最后的话,也没有去后山找黄仙洞,只是把儿子送到了县城的亲戚家,让亲戚帮忙照顾,自己则留在了村里。他知道,黄仙还在盯着他的儿子,只要他敢去找黄仙报仇,黄仙就会立刻对儿子下手。从那以后,赵德柱每天都去王婆子的坟前祭拜,不是为了感谢她,而是为了提醒自己,那些所谓的仙家附体、跳大神驱邪,不过是藏在封建迷信背后的诡异阴谋。
几年后,“破四旧”的风声渐渐松了,有人说赵德柱疯了,每天都去后山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也有人说,他在黄仙洞找到了黄仙的骨头,把骨头烧了,彻底除掉了黄仙;还有人说,他夜里经常听到后山传来狐鸣,像是黄仙在找他报仇。可赵德柱从来没有回应过这些传言,只是守着家里的土坯房,每年清明都会去李秀莲的坟前,给她烧上一沓纸钱,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会保护好儿子,不会让黄仙伤害他……”
后来,赵德柱的儿子长大了,额头上的灰黑色纹路也彻底消失了,他考上了大学,留在了城里,再也没有回到靠山屯。而靠山屯的老人们,每当提起1972年那场大雪里的跳大神事件,都会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恐惧:“那不是仙家惩罚,是黄仙索命,王婆子和李秀莲,都是黄仙的祭品……最吓人的是,谁也不知道,黄仙到底有没有被除掉,说不定,它还藏在深山里,等着下一个替身……”
如今,靠山屯早已通了公路,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可每当大雪纷飞的夜晚,村里的人还是不敢往后山去,也不敢提跳大神的事。他们知道,那些藏在深山里的诡异传说,那些被封建迷信掩盖的真相,就像雪地里的狐影,永远挥之不去,只要有人敢触碰,就会被拖入无尽的恐惧之中,让人不寒而栗,细思极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