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乌托邦以雷霆之势，将黄金王朝这座屹立了数百年的沙海巨擘，连根拔起并投入熔炉”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远超沙尘暴的速度，向着整个西南沙洲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扩散。

每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其第一反应，都不是震惊，而是荒谬。

就如同听到一群绵羊，宣称它们围杀了一头年迈但依旧凶猛的沙漠雄狮。

然而，当那些由暗部和陈家商队“不经意”间散播出去的、记录着辉煌之城之战的记忆晶石，开始在各个黑市和酒楼中流传时；当人们亲眼看到那如同神罚般的道结步枪齐射，以及图坦被当众围杀的清晰画面时……

荒谬，变成了彻骨的、深入灵魂的恐惧。

以及，对于某些人而言，无法抑制的贪婪。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自然是离风暴最近的陈家。

当那份由顾紫辰亲自签署、宣布“沙洲自治区”成立、并将陈家划为“二级战略合作伙伴”的命令，送到陈天雄手上时，这位已经活了近三百年的老狐狸，当场就做出了他此生最明智的一个决定。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没有召开任何家族会议。

他当即召集了所有家族核心成员，在祖宗祠堂前，亲自取下了供奉了数百年的陈家历代先祖牌位。在一众族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他将那些代表着家族荣耀的牌位，付之一炬。

“从今天起，”他对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也对着所有目瞪口呆的族人，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陈家，再无先祖。我们唯一的‘先祖’，便是赐予我们新生，并允许我们在这片新秩序下继续繁衍的，顾紫辰大人。”

然后，他率领全族上下，对着泥螺河三角洲的方向，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第二天，一份由他亲笔书写，措辞谦卑至极的《归顺表》，连同陈家数百年来积累的所有财富地契、矿脉图纸和隐秘的商业网络，被恭恭敬敬地送到了顾紫辰的案头。

陈天雄虽然修为不高，但心里再清楚不过，西南沙洲的这片天，已经变了。

“各自孤立”的时代已经结束。在那个能够轻易抹去一个王朝的庞然大物面前，他小小的陈家，连作为“伙伴”的资格都没有。

与其作为一个随时可能被清算、被吞并的“二级目标”，不如趁着新秩序的铁犁尚未犁到自己家门口时，以最彻底、最决绝的姿态，献上自己的一切，换取一个在新体系内，保留家族血脉和相对体面地位的资格。

他赌的，是未来。

他要让陈家，从一个独立的“诸侯”，变成新秩序这架恐怖战车上，第一颗被主动拧上去的“螺丝钉”。

第二个做出反应的，是远在万里之外的万金商会。

悬空宝阁内，那间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密室里，气氛凝重如铁。

王金刚回到密室的第一件事，不是清点货物，而是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大管事，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巨大的沙盘前，久久地凝视着泥螺河三角洲那个不起眼的模型。

大管事能清晰地看到，会长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

“会长……那个‘新乌托邦’……”大管事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死寂。

“我们都看走眼了。”王金刚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后怕，“那不是一个‘聚落’，也不是一个‘宗门’。那是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怪物。”

他转过身，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光芒的小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没有拿出来自中土神洲的情报，因为他根本没有。他有的，只是一份份看似平常，但组合在一起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商业账本。

“你看看这个。”他将一枚记录着近期所有与新乌托邦相关交易的玉简，扔给了大管事，“这是我们这几个月来，所有关于新乌托邦的……交易流水。”

大管事疑惑地接过，神念探入。初看之下，并无异常。都是一些粮食、布匹、香料之类的常规交易，以及……陈家那边划拨过来的一些矿产收益。

“再看看这个。”王金刚又扔过去另一枚玉简，“这是我们商会护卫队对‘覆海帮’覆灭、以及‘辉煌之城之战’战后现场的勘验报告。”

大管事再次探入神念，这一次，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覆海帮舰队……船体没有大规模法术轰击的痕迹，更像是……被一种未知的、瞬间的‘意志’所干扰，导致所有符箓和阵法同时失灵……”

“……辉煌之城……图坦……疑似被一种超高密度的能量集火攻击……瞬间‘汽化’……现场残留的能量属性……驳杂，无法分析……但其攻击模式……更接近……凡人的‘军阵齐射’？”

“明白了吗？”王金刚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惧，“你把这两份报告，和我之前亲身经历的联系起来看。”

他开始了他那商人独有的、从细节中嗅出死亡气息的分析。

“第一次见面，他云淡风轻地坐在那里，明明只是一个新兴势力的首领，面对我三百人的精锐护卫队，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当时我以为，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傲慢’。”

“后来，覆海帮说灭就灭了，手段干净利落，像捏死一只蚂蚁。我以为，那是他藏了一手，或许是一位强大的四境散修，靠着偷袭得手。这在沙洲，也不算罕见。”

“再到后来，他兵不血刃地就让图坦和安萨罕自相残杀，颠覆了整个黄金王朝。我当时还沾沾自喜，觉得是他懂得合纵连横，是个可以被我们利用的、聪明的棋子。”

王金刚的后背，冒出了一阵冷汗。

“但现在……我才明白。那根本不是傲慢，而是源于绝对力量的漠视！那也不是偷袭，而是纯粹的碾压！”

“一个能让一支修士舰队所有法术瞬间失灵的存在……一个能培养出一支能‘汽化’四境修士的凡人军队的怪物……他的实力，根本不是‘四境’这个词可以衡量的！”

“他跟我们‘交易’，跟我们‘讲道理’，”王金刚的声音都在颤抖，“不是因为他弱小，需要我们的帮助。而是因为……在他的规则里，‘讲道理’，或许是比直接动手……成本更低！”

他开始分析顾紫辰本身：“那个顾紫辰，身上没有一丝一毫修士的傲慢，言谈举止间，句句不离‘交易’和‘成本’。他不是修士，他骨子里和我们一样，是个商人！而且是个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懂‘成本核算’的可怕商人！” 他反复咀嚼着顾紫辰那句“保证贵商会的‘黄金生意’会更顺畅”的话，现在才明白，那根本不是暗示，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商业警告”！

他对营地展现出的惊人基建能力和组织力更是感到震惊。“三千流民，一个月的时间，就快挖出一条护城河了！你看那些人的眼神，那不是奴隶，那是为了‘晋升’而拼命的疯子！这种管理和动员能力，黄金王朝做不到，我们万金商会也做不到！”

他最终做出了判断：“那个看似贫瘠的营地，隐藏着一种我们无法理解，但绝对高效的‘生产模式’。他们现在缺的只是时间。给他们一年，不，半年！他们的粮食能堆成山，铁器能武装到牙齿！”

基于以上分析，他立刻下达了一系列截然不同的命令。

“——立刻，终止我们所有针对新乌托邦的敌对试探！所有眼线，全部撤回！不准再有任何刺探行为！”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和这样的势力为敌，是天底下最愚蠢的生意。我们不仅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会把一个未来的‘财神爷’，彻底推到我们的对立面。”

他的定位迅速转变。之前，他只是在黄金王朝和新乌托邦之间扮演一个赚取差价的“掮客”。但现在，他看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投资”机会。

“黄金王朝是一头沉睡的老狮子，空有力量却早已腐朽。而新乌托邦，是一头刚刚出生的……不，是一头早已成年的巨龙，只是之前一直在假扮成幼龙跟我们玩耍！”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我们必须在这条龙还没有将目光投向整个大陆之前，成为它第一个，也是最亲密的盟友！”

“立刻！”他命令道，“将我们驼队里，所有之前顾先生看上的‘香料、蔗糖’，翻十倍！不！翻一百倍！作为礼物，立刻送回去！告诉顾先生，这批货，算我们万金商会赔罪！以后，新乌托邦需要任何非战略性的生活物资，我们一律以成本价供应，分文不取！”

“同时，切断所有与玄铁山在‘龙血油’走私方面的生意！将我们在凛州萨满聚落那边的所有灰色产业，立刻清盘！将所有资金，全部回笼！”

大管事闻言大惊：“会长！这些可都是我们最重要的利润来源啊！”

“利润？”王金刚冷笑一声，“跟未来的命比起来，这些利润算个屁！我们必须赶在那个怪物，将他的目光从沙洲彻底移开之前，把我们的屁股擦干净！不要给他任何借口，来找我们的麻烦！”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赌性。

“然后，”他最后说道，“以我的名义，建立一条从万金城直达新乌托邦的、最高等级的秘密商路。我要让最好的货物，最快的送到顾先生手上。同时，我也想看看，他们那里……到底能生产出什么让我们惊喜的东西。”

“这……这是要彻底投靠他们吗？”

“不。”王金刚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狡猾的精光，“这叫‘风险对冲’。一方面，我们要展现出最大的善意，成为他们最可靠的商业伙伴。另一方面……”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由他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

“……传我的密令，让我们在东海的船队做好准备。同时，开始将商会核心资产的三成，秘密地、分批地，向海外的备用基地转移。”

“我们积极入股，但也要做好随时跑路的准备。在那片大海上，没人知道谁是谁。大海，才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最后做出反应的，是远在黑脊山脉的强大宗门——玄铁山。

外界只知，这是一个以炼器和操控地火而闻名的古老宗门，其山门坐落在矿产资源极其丰富的黑脊山脉深处，极少与外界往来，作风强硬而霸道。但只有少数顶尖势力才清楚，这个所谓的“宗门”，其内部早已异化为一个以垄断一种名为“龙血油”的奇异地脉能源为核心的、冷酷无情的商业帝国。

此刻，在玄铁山那座建立在地脉裂谷之上、充满了冰冷金属与巨大管道的黑暗城堡深处。

一位刚刚从西南沙洲返回的探子，正跪在冰冷的钢铁王座之下，浑身因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在他的面前，一幅由法术投影出的、关于“辉煌之城之战”的模糊影像，正在反复播放。

当看到那数以千计的、代表着“道结科技”的能量光束，将黄金王朝的军队如同割草般屠戮时，那个坐在王座之上、浑身笼罩在漆黑炼金重铠之下的魁梧身影，第一次，缓缓地，站起了身。

从他那封闭的、只露出一对赤红色光芒目镜的头盔之下，传出了如同两块金属摩擦般的、充满了危险气息的声音。那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仿佛也是由某种机械构件所发出。

他，就是玄铁山的宗主，一位修为已达四境顶峰，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熔炼之术闻名于西南沙洲的炼器大宗师——“熔铁真人”。

“……光能？还是某种……特殊的元素电能？”

他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但那双赤红色的目镜，却死死地锁定着画面中“符剑”步枪每一次激发时，枪口那璀璨的能量光芒。

“一种……不依赖‘龙血油’，传导过程几乎没有损耗，更加纯粹、更加高效的……全新能量体系？”

与王金刚看到的“管理模式”和“军事实力”不同，这位将一生都奉献给了熔炼与机关的炼金大师，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隐藏在“符剑”背后，那颠覆性的能源革命！

对于一个将垄断“龙血油”作为宗门立身之本的势力而言，这无异于一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死亡判决书！

警惕？

不。

他猛地一拳，砸在了身旁的钢铁扶手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王座都在颤抖！扶手上那坚硬的合金，竟被他捏出了清晰的指印！

“这是挑衅！”

“这是对‘地火真源’威严最直接的亵渎！”

一股混杂着滚油焦炭气息、和属于四境顶峰修士那足以熔金化铁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那名跪在地上的探子，瞬间被这股气息灼烧得口喷鲜血，皮肤焦黑，昏死过去。

“熔铁真人”没有理会他。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那座被无数工厂黑烟所笼罩的、如同工业地獄般的“黑金城”。无数由“龙血油”驱动的蒸汽炼金傀儡，正在巨大的矿场中，发出沉闷的轰鸣，日夜不息地劳作着。

这里，是他亲手建立的、独一无二的钢铁王国。

“我不管那个异乡人用的是什么妖术。”

“在这片土地上，唯一能驱动机器的，只有‘龙血’！”

“也只能是‘龙血’！”

“传我命令！让‘熔岩行者’勘探队做好准备！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一个月之内……”

他的声音，在黑暗的城堡中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毁灭性的意志。

“我，要知道那片土地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让我们惊喜的‘秘密’！”

“如果那些‘秘密’不能为我所用……”

他那双赤红色的目镜中，闪烁着如同地心熔岩般疯狂的红光。

“那就连同那片土地，一起，熔成一块毫无价值的焦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