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亚库曾是辉煌之城最受尊敬的宫廷炼器师。他的双手能点沙成土,能让枯萎的草木焕发生机。在旧王朝,即便是王公贵族见了他,也要尊称一声“大师”。
而现在,他只是“第三新生镇区”的一个“罪人教习”。
他失去了所有华丽的炼金长袍,只穿着一身和其他农夫没什么区别的粗麻布衣。他曾经的实验室被查封,所有的珍贵材料都被充公。他唯一的“财产”,就是一个小小的窑洞,和一项不容拒绝的任务——向三百名“愚昧无知”的平民,传授他那神圣的土壤改良之术。
这对哈亚库而言,是一种比死还难受的折磨。
第一堂课,他是在屈辱与抗拒中度过的。他站在田埂上,用最深奥、最精准的炼器术语,向底下那群扛着锄头、眼神茫然的农夫,讲解着“土壤中的微量元素平衡与酸碱度对植物根系灵力吸收的影响”。
他讲得口干舌燥,下面的人听得哈欠连天。
“哈亚库先生,”一个憨厚的老农夫,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打断了他,“您……您就告诉俺们,这片盐碱地,到底要怎么才能种出粮食就行了。”
哈亚库感觉自己的胸口憋着一团火,几乎要爆炸。神圣的炼器术,在这些人眼中,竟然和农夫的种地技巧,划上了等号!
然而,当他试图发火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拉赫曼大叔的意思是,”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身材清瘦、眼神明亮的年轻人,走到了他的身旁,“哈亚库先生想知道,我们这片地的‘病根’,到底是什么。”
这个年轻人叫卡伊姆,是“历史清算委员会”派来“协助”并“监督”哈亚库教学工作的联络员。名义上是学生,实际上,哈亚库很清楚,他就是看管自己的狱卒。
卡伊姆没有理会哈亚库难看的脸色。他蹲下身,捻起一撮泛白的碱土,放在舌尖尝了尝,又抬头看了看太阳,最后指着不远处一条干涸的小河沟说道:“先生,这片地,苦。就像喝了太多盐水的人,肾坏了。俺们以前都是直接从那条咸水沟里引水灌溉的。”
然后,他转向那些农夫,用他们能听懂的大白话喊道:“先生的意思是,咱们得先给土地‘治病’!所有人,按先生的吩咐,去东边五里外的‘甜水井’,重新挖一条引水渠过来!以后,这片地,只能喝‘甜水’!”
农夫们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抄起工具就干劲十足地冲了过去。
哈亚库则呆呆地看着卡伊姆。他没想到,自己讲解了半个时辰的“酸碱中和理论”,竟然被对方用一个“治病喝甜水”的粗鄙比喻,就轻易地解决了。
他感到一种更深的屈辱。
仿佛自己的智慧,被一个无知的“狱卒”,用最野蛮的方式给翻译了。
从那天起,他们的“教学”,就变成了一种奇特的模式。
哈亚库在前面用炼器术语讲解理论,卡伊姆就在旁边用大白话翻译。哈亚库负责“为什么”,卡伊姆负责“怎么干”。
他们一个高傲地别着头,一个则始终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两人之间,除了必要的教学沟通,不说一句多余的废话。
虽然在卡伊姆的“帮助”下,教学工作勉勉强强地走上了正轨,哈亚库也总算能每天都喝上肉汤。但在生活上,他遇到了更大的难题。
他用不来这个“新世界”的东西。
窑洞里那个叫“声控照明阵”的东西,他总是掌握不好音调,要么吼得声嘶力竭灯也不亮,要么半夜说梦话把灯给喊亮了,吓自己一跳。
食堂里那个叫“身份识别”的打饭阵法,他总是忘记输入自己的编号,好几次端着空碗,在所有人同情的目光中,被冰冷的机械女声无情地驳回:“……编号错误,请重新验证。”
而最让他崩溃的,是新镇区刚刚落成的、他平生仅见的奢侈造物——公共澡堂。
那是一个巨大的、由蒸汽机提供热水的奇妙地方。每一个独立的隔间里,都有一个可以调节水温和水量的金属莲蓬头。这对哈亚库这个有洁癖的炼器师而言,本该是天堂。
但现实是,他每次去洗澡,都像是在渡劫。
他搞不明白那两个分别标着“冷”与“热”的旋钮到底该怎么配合。要么,拧开就是一股冰冷刺骨的地下水,浇得他浑身发抖;要么,就是滚烫的、足以烫掉一层皮的热水,让他惨叫着跳开。
在连续三天都只能用冷水匆匆冲洗了事之后,哈亚库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身上的酸臭味,比那些终日与泥土为伴的农夫还要重。这对于一个曾经连长袍都要用熏香熏染的宫廷大师而言,是不可忍受的耻辱。
这天深夜,他揣着最后的尊严,偷偷溜进了空无一人的澡堂,准备再进行一次尝试。
他又一次,在冷与热的两个极端之间,反复横跳,把自己折腾得狼狈不堪。最终,他颓然地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将头埋在膝盖里。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不通。作为一个宫廷炼器师,他对温度的掌控早已炉火纯青。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一百种火焰的不同,他设计的“恒温炼金炉”,其核心的控温法阵,曾是整个黄金王朝的骄傲。可为什么,眼前这个看似简单的、由凡人制造的“冷热调和机关”,却如此难以驾驭?
他能感觉到,墙壁的管道深处,铭刻着一个极其简易的“聚热阵”和一个“引寒阵”,分别对应两个旋钮。但这套阵法的能量传导方式和反馈逻辑,却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炼器术都截然不同。它似乎……太“直接”了。没有能量的缓冲,也没有精神力的引导,转动多少,就输出多少,粗暴得像个野蛮人。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哈亚库先生?”
是卡伊姆的声音。
哈亚库的身体猛地一僵,感觉自己所有的狼狈都被人看了个精光,脸上火辣辣的。
是卡伊姆的声音。
哈亚库的身体猛地一僵,感觉自己所有的狼狈都被人看了个精光,脸上火辣辣的。
“……有什么事吗?”他用沙哑的声音,硬邦邦地回答道。
门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最终,卡伊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善意:“先生,我刚才回宿舍时,看到澡堂还亮着灯,就过来看看……您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哈亚库没有回答,这无疑是默认了。
卡伊姆叹了口气,隔着门,用一种极其耐心的语气,轻声说道:“先生,这不是您熟悉的炼金炉。您别试着用神念去预判和引导它……您就把自己,当成一个最普通的凡人。”
“您先试着……将左边的旋钮,逆时针转动四分之一圈。记住,是纯粹的物理转动。”
哈亚库将信将疑地照做了。一股冰冷但压力恒定的水流,精准地从莲蓬头的数百个小孔中喷洒而下,落在他的肩上,激起一阵寒颤。
“很好。”卡伊姆的声音带着鼓励,“现在,用另一只手,以同样的方式,去转动右边的旋钮。您的手,就是‘指令’。转动的‘角度’,就是‘参数’。不要想得太复杂,您的皮肤会告诉您答案。”
哈亚库深吸一口气,像是对待一项陌生的实验般,伸出那双曾能精准操控元素平衡的手,用指尖捏住那个代表着“热”的金属旋钮,以一种全新的、纯粹“机械”的方式,开始转动。
他放弃了用神念去感知阵法的能量流动,放弃了预判水温的细微变化,只是专注于指尖那机械的“角度”,以及水流接触皮肤时最直接的“体感”。
当旋钮转过一个微小的角度时,一股带着暖意的和煦悄然融入冰冷的水流。再转动一点,那份暖意便升腾为滚烫。他又回调少许……
一股恰到好处的、足以让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的温热之水,终于包裹了他的全身。水雾,瞬间在小小的隔间里氤氲开来,模糊了冰冷的石壁,也模糊了哈亚库的视线。
他呆呆地站在那片温暖的水幕之下,没有动。
他成功了。但这份成功带给他的,却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震撼。
他意识到,这个机关之所以“难以驾驭”,不是因为它太复杂,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简单”了!
简单到了……不需要任何修士的天赋和神念,一个连“聚热阵”三个字都不认识的凡人,只需要懂得如何“拧动”这个动作,就能享受到与他这个炼金大师一般无二的、精准的温水!
这彻底颠覆了他数百年来建立的技术观念!
在黄金王朝,像这样的恒温控制技术,是掌握在少数炼器师手中的、需要耗费昂贵材料和复杂精神力才能实现的秘术。而在这里,它竟然变成了一种……廉价的、平等的、对所有人开放的“福利”!
这背后所代表的设计理念和能源体系,远比他看到的这个小小的莲蓬头,要可怕一万倍!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用沙哑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的声音,问了一句:“……驱动这一切的‘能源核心’……到底是什么?如此大规模地为整座城镇供应热水,就算是上品材料构成的阵眼,恐怕不出三日,也会耗尽能量。”
门外,传来了卡伊姆那如同阳光般明朗的、压抑不住的笑声。
“先生,您说对了。我们不用炼器材料,那太浪费了。我们用的是一种全新的能源网络。”
他顿了顿,用一种充满自豪的语气说道:
“在每一个新生镇区的地下,都埋设着一个由何所长亲自设计的、巨大的‘地热转换阵列’。它能直接抽取来自地底深处的熔岩热能,并将其转化为可以被所有‘民用阵盘’稳定使用的标准能量。”
“您现在用的热水,它的‘燃料’,其实就是我们脚下这座星球本身。”
哈亚库彻底呆住了。
抽取地心熔岩的热能……作为民用能源……
这种如同天方夜谭般、只有在上古神话中才敢想象的宏伟构想,在这里,竟然已经成为了现实?!
“如果您有兴趣,”卡伊姆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邀请的意味,“明天,我可以带您去我们镇区的‘能源站’看看。那里的主管,曾经也是一位黄金王朝的炼器师。我想……您和他,应该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
“洗好了,就早点休息吧,先生。”卡伊姆的声音,带着温暖的笑意,渐渐远去,“明天的引水渠改造,还需要您的炼器术呢。”
哈亚库站在温暖的水汽之中,许久,许久都没有动。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被他视为“狱卒”的年轻人,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讨厌。
而这个他曾经无比鄙夷的“新世界”,似乎也并不全是粗鄙和野蛮。在那些他无法理解的机器和规则背后,同样隐藏着深不可测的智慧。
或许,自己真的该放下那些可悲的骄傲,去好好地看一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