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参军要推动“有奖找错”,新闻出版总署允许的编校错率是不高于万分之二,他提出更高的要求,不高于万分之一,这个目标非常之艰巨,稍有不慎就会撞线。
但是刘参军认为这也是校报改革的重要步骤,先是在中缝,后是在综合版,再后来是在要闻版发出“有奖找错”启事,报纸一从印刷厂出来找错即开始,包括教职工和大学生在内的任何读者都可以找错,每个错误只奖励第一个读者,以第一个打进电话或亲自到编辑部指错的读者为准。
暂定每个错/别字10元,而且无时间限制——当期没有被发现的错字以后发现了也算数。
自家小孩自己养,责任编辑嘛,谁编的版谁负责,找错奖金由责任编辑支付。
说白了就是扣责任编辑当月的奖金。
这下好了。就像戳了马蜂窝。报纸刚印完,编辑部的座机就开始响个不停。
印刷厂是最先看到报纸的,于是找错的电话往往是从那里打来,然后是从机关,从工会,从学生会……一时间似乎所有的读者都能从中发现错别字,都比编辑校对水平高,而每一个版面都有漏网之鱼。
如此一来,编辑部里很快热闹起来。
之前来编辑部的或者真的来找谁,或者借口找谁而只是为了了看看黄美人。
现在来编辑部的都是为找错而来的。
电话打到爆,要不就是电话里说不清楚,于是一批接一批,一拨又一拨,原来稍显宽敞的编辑部简直人满为患了。
争议也出现了。
比如“做贡献”与“作贡献”,有的读者认为应该是“做”,有的则认为是“作”;比如“融合”,有的坚持融合是正确的,有的则认为应当用“溶合”。
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争得面红耳赤,不亦乐乎。
蔡小军已经跟几个来找错的读者吵了起来,眉心的黑痦子上下翻飞。
他一看来找自己的人太多,撂下句恁再等等卜书记找我有点事儿然后拎起相机溜之乎也。
孟发亮说:这都成了农贸市场了,这样的环境能坐得住么?还能安心编稿子么?
黄霞说,这都是凭拍拍脑袋想来的馊主意,“有奖找错”以来成天把编辑部弄得这样闹哄哄的,正事儿我看就不用做了,以后编辑部直接名为“有奖找错办”,专门把接待来搞好了。
最惨的是夏飞飞,这一期的一篇千把字的评论,主题是谈“差别”的,差别这个词一共出现了十几次,但是其中有三处误将“差”输为“羞”,按规定就要扣除30元钱。
这钱虽说不多,但是她觉得不合理,工作量这么大,还要求这么严格,精神都要抑郁了,甚至为此耽误了相夫教子,夏飞飞表示这是不可能接受的。
而刘参军铁了心要坚持。
他认为这么多读者来找错,恰好说明校报的编校质量亟待提高,从长远来看这是一件好事情、大好事情,有必要长期坚持下去。
至于读者一齐拥来影响了编辑部办公,这个好解决,可以考虑集中拿出半个工作日专门应付这个问题。
相信以后随着编校质量的提高,这种状况一定会改观。他娴熟地打着手势说。
为了找错,编辑部下班的时间明显晚了许多。
印刷厂到点下班关门大吉,因此值班编辑将硫酸纸送印刷厂的时间往往就要延迟到第二天上午,一上班就要马不停蹄赶去印刷厂。
为了避免可能的疏失,制版过程中我也养成了快速浏览校对的习惯,渐渐就和制版的操作工混熟络了,便要求冲洗PS版的速度慢些,再慢些,这样可以把版面上的标题、署名、句首和句末的文字再大致梳理几遍,尽可能把可能存在的错别字找出来。
一旦找到错别字可以立刻联系责任编辑,通知激光照排部从新打印硫酸纸。
这样虽然可能导致晚出报个把小时,却也因此发现了不少制版前未能发现的失误,报纸的编校质量明显提高了一大截。
一个下雨天,制版车间的地面起了潮,孟发亮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PS版的版面看,操作工不小心脚下一滑失去平衡,“哐当”一声,制版箱几乎弄翻,显影液瞬间飞溅起来,像一盆洗脸水一样兜头浇下,孟发亮眼前一黑,眼窝深处立刻迸发出一阵被利刃刺中般的痛。
孟发亮被送到了医院。
当天上午,蔡小军、夏飞飞带着激光照排、发行等部门的几个同事来医院看望。
清洗之后,孟发亮眼睛敷了药,打了绷带,又麻又痛,感觉绷带下面始终在打恶仗,像一根燃烧的铁丝不断往眼睛里捅,又不断被一股清水立刻浇灭了,铁丝被浇灭时似乎还要剧烈抽动一下,于是麻与痛高频交替着,掺了泪水和血水的液体不停地从绷带下面流出来。
但脑子里清醒着,大家围绕孟发亮的伤势说了一会儿话,多是同情和安慰。离开时,蔡小军说:刘部长上午在宣传部有个例行会议,让我代为表达慰问。
孟发亮表示感谢。
夏飞飞说,王老师可能有些不舒服,也委托我们代为向你问候。
孟发亮问,啊,老黄怎么了?
夏飞飞说,这几天降温幅度比较大,可能有些着凉吧,应该很快就好了的。
孟发亮说,哦,那就好。
到了晚上,孟发亮听到走廊门口护士和一个熟悉的声音的对话。
声音说,眼睛危险不?
护士说,还不清楚,很难说,得看恢复情况。
声音说,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呢?
护士说,不清楚,很难说,这个因人而异。
声音说,睡着了么?
护士说,可能已经睡着了,麻药起了作用。
声音说,没关系,我进去就看一眼,轻轻的,不影响的,来都来了。
孟发亮没有吱声,心砰砰乱跳,此时此刻,才明白自己一直在等待着、期盼着,又觉得自己好奇怪,这种时刻,怎么可以有这样的奢望呢。
脸上不禁微微有些发烫。
一会儿就感到自己的脸上覆盖了温柔的头发,这发香孟发亮怎能不熟悉啊。长发柔柔飘起,然后自己的脸被另一张脸轻轻抚摩了一下。
似乎有泪滴落下,落在孟发亮的脸上。
孟发亮忍住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抬手去摸,泪滴却没有了。
印象中黄霞本来有些慵懒的。
看过孟发亮之后,黄霞感冒有加重的症状,第二天她去校医院开了一盒藿香正气水,只用了半盒的样子感冒已经康复了。一早赶来编辑部,打开窗户,满办公室就飘起月季花的芳香。
后来孟发亮才知道,在他眼睛受伤住院的两个多星期里,他原来负责的工作除了美编她做不来之外,其余的她都默默地替他承担下来,包括打扫卫生,包括当值班编辑时跑印刷厂。
真是难为她了——当然这是后来夏飞飞告诉孟发亮的。
孟发亮的眼睛保住了,但视力大受影响,配了一副高度近视镜,戴着昏沉沉的。
按刘参军的说法,现在是读图时代,因此包括副刊在内的所有版面都要尽量使用图片。
要限期消灭没有照片(含美术作品)的版面。
原来说好了蔡小军负责为各版提供照片,但稿酬问题出来之后立马没了积极性,出现了“断供”状态。
这就给各版造成了很大的被动,其他几位编辑的情绪很大,刘参军却似乎拿他没办法,反过来要求每个编辑同时也必须是记者,都应迅速具备相关的能力。
蔡小军是指望不上了,因此孟发亮逐渐随身带上一只相机,只要有空就出去拍,拍摄范围从校园风光到大学生活动,应拍尽拍。
因为视力变得不济,拍出的照片许多都是不够聚焦的,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块状线条。
冲洗后再百里挑一。
平常越来越不得闲,这些事情也只能利用周末做。
这样就在不经意间拍到了蔡小军和大学生记者郭彩琴在一起的画面。
好像蔡小军在对她费力地劝说着什么,郭彩琴则时而低着头双手捂住脸,时而蹲下身去,像是在哭泣。
距离还有一段,他们说些什么也听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