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社外面突然纷纷攘攘。
上次“有奖找错”以后,专门在报纸的中缝里补发了启事,以后找错一般不鼓励本人前来,还是主要以打电话的方式为主,每个找错电话限制在一分钟内,以免影响后面的读者拨入。
电话里实在难以讲清楚的,可以在每周五下午来编辑部,如果编辑部已有读者在等候确认,当超出三人时请自觉在编辑部外走廊里排队,有序进入。
这天是星期四,因此这次不像是为“有奖找错”的事情。
先是有一男子踹门而入,嚷嚷着找刘参军,原来声称来找人的人多半是顾左右而言他,目的只是为了来看一眼黄美人,所以声称要找的人通常不会是报社的人,如今这么明确地找刘参军还是第一次。
而且门是被踹开的,这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
蔡小军抬起头来,问道:恁要找刘总编?
男子身后还跟着三五条壮汉。
男子恶狠狠地说,找的是刘参军,管他总编不总编。这个该天杀的货色!
蔡小军痦子一抖,有些气恼。他离开了座位,走到门口伸手指了一下说,刘部长不在这个办公室,他在隔壁的隔壁。
然后就听到外面热闹地吵将起来。
几个人簇拥在一起,骂骂咧咧,反扭着刘参军的胳膊出了方楼。
大家半天在弄明白,原来女大学生记者郭彩琴肚子大了,竟是与刘参军有关。
黄霞推开桌上正在画的版样,兀自发出一声轻微叹息,旁若无人地伫立着,冷冷地看着窗外。
事情很快查清了。
大学生郭彩琴虽身为受害者,但在整个事件发展过程中亦有动机不单纯的过错,经研究给予记过处分,同意休学一年,保留学籍一年。
刘参军没有像郭彩琴家人所坚决主张的那样去局子里坐牢,但是被“双开”了。
卜维舟副书记因用人失察被省厅和学校党委责令作出深刻书面检查。
蔡小军为达到某些个人目的在本次事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拉皮条角色,给学校干部队伍建设造成了莫大损失。
此外,稿酬发放中确有贪污行为,虽数额不大但影响很坏,限期向学校财务退换不当所得,责令其作出深刻检查并调离报社,限三日内到印刷厂制版车间报到。
学校责令宣传部重新调整报社领导班子。
“博士后”夏飞飞代理中心主任和总编辑,由孟发亮协助夏飞飞处理报社日常工作。夏飞飞正准备不久之后随丈夫赴美国佐治亚州立大学访学,她在第一时间向学校提出辞呈并推荐了孟发亮,希望请孟发亮来担此重任。
学校同意了夏飞飞的建议。
数日后,学校决定由孟发亮代理主编,立即开展编辑部的整顿工作。
由于人手不够,报社获批面向全校再招聘编辑三到四名,整顿期间,校报暂时休刊若干天。
黄霞被查出了乳腺癌之后已经是晚期。
从确诊到去世也就是一个月的时间。
开始谁都蒙在鼓里,编辑部只知道她请病假了,开始是一天,后来是一周,再后来是连续两个周。
一天又一天不见来上班,大家的心里就犯起了嘀咕,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具体。
等到获悉她患癌且已是她弥留之际。
大家的心情就像遭遇急冻那样一下子陷入冰雪世界。
夏飞飞的签证办好,出境之前想跟新同事们一起去医院与她见一面,不料医院禁止探视。
重症监护室外面有一排油漆斑驳的塑制靠背椅,几个人站在椅子前面,眼睛巴巴望着病房的紧闭的白色铁门,穿了一身素色绒布衣裳的夏飞飞叫了一声“王老师难道我们此生再也不能相见了么”就痛苦地呜咽起来,蜷缩着向下瘫软下去,孟发亮赶紧一把抱住她。
然后大家凑上来,几个人互相紧紧拥抱在一起,一起浑身颤抖,一起任热泪冰冷地流淌。
有几个同事是新来的,他们和夏飞飞一起离开了医院,孟发亮一个人留下来,坐在吱吱嘎嘎的椅子上发呆。
混合着过氧乙酸和来苏水味道的空气里仿佛有月季花的气息。
孟发亮坚信黄霞一定还在和他一样呼吸同样的空气,而且她不会让他失望,她一定会等他的。
护士长出来了,问孟发亮:
你是孟发亮?你可以进来看一眼病人。
护士长带他进入旁边的更衣室,消毒、戴口罩,换上了病号服。
护士长向孟发亮交代了三不准:不准影响病人的情绪,不准说话,不准情绪有任何波动。
孟发亮握住黄霞的手,感觉到生命正在从他的指缝间溜走,眼睛从未有过的酸胀,大滴大滴的泪珠不由自主落下来。
黄霞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老孟你还欠我一幅油画肖像,请把我的角膜来利用吧,这样,以后我就可以看到你的每一幅油画作品了。
黄霞提出捐献眼角膜,指定受捐人为孟发亮。
多年以前在一个设备齐全的牙科诊所,为了修补一颗饱经沧桑的智齿,孟发亮紧闭双眼安静地躺在白色的机械椅上,顺从医生的指令张满嘴巴,被略施麻醉之后随着一阵尖利的喧嚣响起,感到整个口腔中弥漫开一种焦糊味道,那是电动打磨机在飞速旋转,将牙齿瞬间磨成齑粉。
现在这种味道似乎再次升腾并弥漫开来,从口腔到鼻腔到整个头部了。
黄霞陷入深度昏迷,再也没能醒来。
飞机起飞之前,孟发亮准备把手机调至飞行模式,这是看到了QQ邮箱有一个新邮件提示。
已经飞抵佐治亚的夏飞飞从电子邮箱里给孟发亮发来信件,向他询问黄霞的讯息。
孟发亮禁不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