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甫泰城看来,这个世界越来越令人难以捉摸了。
这也是本节故事里的主人公骆小三的看法。
骆小三,一万个没想到,尹先生要招收两名古典文学博士生,欧阳怿居然成了他的竞争对手。
最近一年零几个月以来,辅导员欧阳怿一跃成为全校的知名人物。
他的知名多半是因为他的好运气。
你瞧,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在省里找到了一个身居要职、未出五服的同姓伯父的,而他就找到了这么一个头上套着光环、权力炙手可热、地位显赫的欧阳姓伯父。
他的腰板便骤然硬朗了许多。
而且他成了全校惟一有小汽车的教师。
他的三厢式红色奔驰像游弋于西安湖里的红鲤鱼一样雍容华贵,在大学围墙内笔直幽静的甬路上快慢由之,极尽风光。
不知是否因了与他那位伯父的关系,欧阳怿起初没有驾照,也能在路上奔驰。
有一次在市中心被执勤交警拦住了,当时还没有无证驾驶要被拘留这一说(或者执行不严),交警就准备扣他的奔驰车。
他屁股都没挪窝,只是很同情地看了近前的那个交警一眼,拧着叽叽的鼻子说:
“何必自找麻烦呢,你们扣了我的车你们的队长再送给我还要赔理道歉请我吃饭有什么意思。”
交警不敢怠慢,立刻往队上通电话。
队长果然让放行大吉。
这么一来,凡是本校汽车在本市被扣,再也不是什么叫人牙疼上火口舌生疮的事了,找欧阳怿关说准行。
这么说吧,骆小三和欧阳怿之间本来不存在尹何意义上的竞争。
他大学毕业后马不停蹄地干了十几年政治辅导员,对本专业的知识已经相当荒疏了。
而且这期间也未见他有片言只字可称得上学术论文的东西发表(实际上他根本不好此道)。
作为大学的同班老同学,毕业后又在一个系里做了同事,他们的交流并不算多,这恐怕主要是因为他搞的是政治而骆小三搞的是学术的缘故。
如果有了在一起聊几句的机会也总是他打着哈哈笑骆小三。
骆小三想欧阳怿笑他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这个资格从他们做大学同学的时候起就像勘定国界那样固定下来了,类似于国与国的“最惠国待遇”。
这“最惠国待遇”既然已经固定下来了(并且在骆小三看来也确乎无伤大雅),骆小三也就没有试图改变原有的态度,也就是说骆小三仍然默认欧阳怿的这个资格,因此欧阳怿笑他的时候那口气也就显得很轻松很愉快很“到位”。
他习惯性地鼻孔一张,说:
“你都三十往上数的人了还不抓紧研究几本弗洛伊德尝尝做男人的味道更待何时?曹孟德说人生苦短,本先生说青春一去不复返,万一出个什么意外与世长短长辞了岂不白活了一场。”
当年骆小三考尹先生的硕士研究生时他便断定此乃慢性自杀,说在世界由20世纪向21世纪迈进之际再煞有介事地跟那个快要被历史扔进故纸堆里的老夫子坐什么冷板凳简直就是逆历史潮流而行的反动,然后顺便不无恶意地臭了尹先生一通。
欧阳怿在尹何尹先生不在场的场合都有可能臭尹先生一番,一则表示他对满腹经纶的尹先生“不感冒”,二则表示与尹先生“井水不犯河水”。
这时候他的鼻子从鼻梁上方开始皱了起来,露出了两个黑而多毛的鼻孔。
骆小三不置可否地笑笑,他笑是因为想到人各有志,想到自己今生除了读书写文章也许真的干不了别的,他内中也的确喜欢这样的生活,他为阅读中的每一个新发现而激动,为每一篇散发着黑香的新发表的论文而兴奋,多少年来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像吃进肚子里的饭菜被身体吸收后渗透进我的肌肉一样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所以骆小三就毫无掩饰地笑了。
欧阳怿品出了骆小三笑里面的内容,脸上就大人有大量地露出无可救药的遗憾来,说:
“没治了呀你没治了。”
而今此公突然就宣布要以“同等学力”考尹先生的博士生并与骆小三竞争,真乃平地惊雷,不仅令骆小三大为诧异,且使系里系外认识或熟悉他的老师们感到匪夷所思。
偏偏他的态度又非常坚定,自信得了不得。
一般说来,在某个生活的圈子中一个人对于另外的人会形成自己或好或坏的印象,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甚至决定了两者之间的关系,而一旦有了坏印象就很难再改变。
比如一个人要烦另一个人,往往是从第一印象开始的。
尹先生对欧阳怿的印象糟糕透顶。
那时尹先生讲开古典文学课,有一回讲到东晋陶渊明的《桃花源诗并记》,先生希望有人根据他的讲授思路指出其中更深层次的寓意。
全班同学见仁见智,讨论热烈,团支部书房欧阳怿不甘人后,自告奋勇地站起来发表意见,说:
“这首诗可视为中国旅游文学的开山之作。”
尹先生眼镜几乎都要跌下来,左右摇着头说:“旅游?什么旅游?难道会出现‘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旅游么?谬矣远哉!谬矣远哉!”
欧阳怿不服气尹先生阶级分析的观点,理由是:那陶氏虽不肯“为五斗米折腰”,但是推而论之,如果给他十斗米、甚至五十斗米呢?他还会那么固执么?肯定不会。他再那样固执就只能说明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白痴。说不定他为了5.5斗米、六斗米就可以折腰,这样没有立场的人除了满脑子旅游消费的事,怎么能产生出什么反君主专制的思想!所以不该说他“谬矣远哉”,而是应该像子曰林放那样的“大哉问”了。
尹先生的头摇得更厉害了,非常吃惊这样的人如何也会上大学,即令事过境迁到了现在他也是这个看法。
他觉得以欧阳怿的思维方式和作派,根本就不应该呆在学校里,出去当经理做老板正合适,既能增加个人收入,又可增加国家税收。
呆在学校不独显得不伦不类,而且对国家和他个人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浪费。
他相信欧阳怿不属于做学问的那一类人。
他心想欧阳怿要是可以读博士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读博士。
虽然在通常的意义上任何人都可以做学问。
前些年就有报纸说某某省有个高中毕业的养猪姑娘靠自学闯进了纽约联合国总部做英汉同声翻译,又某某省的一个汽车驾驶员靠自学成了某高校的文学副教授,就足以说明学问是不分阶级的,只要愿意,谁都能学有所成当上学者成为专家。
但惟独欧阳怿不行,尽管他如今也开起车来。
欧阳怿可以是暴发户,但不可以做学问。
但他没有这么说,只是说:
“我的博士生得有个原则:要具备相当的科研能力。看一个人有没有科研能力,文章是个很重要的砝码。”
又说,“要做到公平竞争,名副其实,关键还得看文章。”
欧阳怿听了拧着鼻子哈哈一笑:“关键还要看谁要考呢。老先生以为我是谁呢,我可不是尹晓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