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柏树枝桠间斜切下来，正好卡在子时初刻的缝里。
林青玄右手夹着破煞符没动，左手三指捏住玄冥盘残片，铜壳边缘悬在阵图上方三寸，纹丝不落。
刚才那笔画伸直的一瞬，他后颈汗毛炸起，不是错觉，是罗盘残片传来的震感——有东西醒了。
“别碰纸。”他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你坐那儿别动。”
张家小妹背靠石柱，手腕布条渗血，嘴唇发紫，听见话只微微点头，连喘气都放轻了。
她不敢看那张皮纸，可眼角余光扫过，朱砂线又开始蠕动。
林青玄盯着残盘，铜壳表面浮出一层灰雾，慢慢凝成细线，顺着阵图边缘爬行。
他知道这是气机牵引，不是他在测阵，是阵在反测他。
不能再等。
他咬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残盘上，铜壳嗡鸣一声，灰雾骤缩，瞬间锁住阵图四角。
地上的影子开始变化——十二根石柱的投影被月光拉长，根根斜插，在青石坪中央交汇。
形状出来了。
倒挂的横梁，垂下的绳套，底端正对“锁龙”二字。
绞刑架。
林青玄瞳孔一缩，立刻抬手召回残盘，可晚了。整张阵图像是被激活，朱砂线泛出暗红，地面传来轻微震动，仿佛有东西在下面挣扎。
他猛退两步，脚跟踩到碎石才稳住，右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本能预警。
这阵不是镇邪，是献祭。用活人上吊的方式，把血脉钉进地脉。
“蠢驴！闪开！”
一声厉喝从坟墙外炸响。红影冲破夜雾，旗袍下摆撕裂风声，胡三姑整个人撞进阵圈，狐尾横扫，直接将阵图掀飞。
纸页翻滚落地，月光断开，绞刑架投影瞬间溃散。
林青玄扑过去抓图，指尖刚触到边角，就听“嗤”一声，掌心传来灼痛。他甩手一看，皮肤泛红，起了细密水泡。
胡三姑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呼吸急促。
她后背旗袍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几根焦黑卷曲的狐毛，皮肉泛着诡异的青灰色。
“阵光带煞。”她咬牙，“再晚半秒，我这条命得丢一半。”
林青玄没说话，迅速从符袋抽出一张黄符，贴在她后背伤口边缘。
符纸吸住皮肉，开始发烫，慢慢把黑气逼出来。他另一只手捡起阵图，翻了个面。
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他皱眉，正要再看，胡三姑伸手按住图角，掌心朱砂印亮起一点火苗。
微光映照下，纸背浮现出极细的刻痕——像是被人用针尖反复划过，深浅不一，藏在纤维里。
林青玄凑近。
一行小字缓缓显现：“需以张家直系血脉为引。”
空气一下子冷了。
他抬头看向张家小妹，姑娘蜷在石柱旁，意识模糊，手腕血流不止。
她是张家主亲生女儿，直系血脉，抄图吐血，伤口与柱上抓痕一致——她不是无意中犯错，是被选中的祭品。
“每七日献一人魂。”胡三姑声音发紧，“这阵还没完，它在等下一个。”
林青玄手指抹过刻痕，指尖沾到一丝黏腻。他低头嗅了下，铁锈味混着腐草气——是血，但不是新鲜的，是埋在土里多年、被煞气腌透的老血。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十二根石柱，位置不对，不是八卦，不是七星，也不是五行，它们围成的圆缺了一角，正南位塌陷成坑。
“缺的那根柱子……”他低声说，“是人桩。”
胡三姑猛地抬头：“你是说，有人被埋进去了？”
“不是被埋。”林青玄站起身，走到塌陷坑边蹲下，手指探入浮土，“是自己走进去的。自愿的，或者，被骗的。”
他掏出一把小铲，挖了不到三寸，铲尖磕到硬物。扒开一看，是一截断骨，缠着半片褪色红布，像是婴儿襁褓。
旁边还有一枚乳牙。
林青玄没动，盯着那颗牙看了两秒。他知道规矩——风水局里，婴孩骨最毒，也最灵。用未满周岁的孩子打桩，能锁百年煞，但天道反噬，三代绝户。
“张家主额头有血印。”胡三姑突然说，“和‘永镇’重叠。他不是求我们破阵，是来送人头的。”
林青玄点头。那八名族老跪地磕头，额角带血，不是作态，是仪式的一部分。他们知道阵要吃人，但他们更怕自己被吃。所以送来一个小辈，换全族苟活。
人性就这么贱。
他收起铲子，把阵图四角用黄符压住，防止它再动。纸面挣扎了一下，朱砂线扭曲片刻，终于安静。
“幕后的人想启九星连珠煞。”他声音很平，“这种大阵，得用纯阳童男童女打底，再加三代直系血脉续火。张家现在死了一个长女，第二个是这丫头，接下来……是张家主自己。”
胡三姑冷笑：“他还真舍得。”
“不是他。”林青玄摇头，“他也是棋子。真正写这阵的人，知道张家祖坟底下有古书，知道他们会派人来抄图，知道谁会第一个碰阵图——这局，二十年前就布好了。”
他抬头看胡三姑：“赵黑虎二十年前害死我爸，就是为了今天。他不需要动手，只要等，等张家自己把祭品送上门。”
胡三姑没说话，尾巴轻轻摆了下，扫掉肩上一片枯叶。她看着林青玄把阵图折好塞进怀里，动作利落，眼神冷得像刀。
“你要去后山？”她问。
“阵眼不在这儿。”林青玄拍掉裤腿灰土，“十二柱是锁链，真阵眼在龙脉断口。那里才是下刀的地方。”
胡三姑站起身，旗袍裂口随风晃荡。她没拦他，只是伸手按了下后背伤处，眉头微皱。
“你不行。”林青玄瞥她一眼，“受了阵煞，强行现形，元气已经裂了。”
“少废话。”她瞪眼，“你一个人进山，不死也得脱层皮。我答应过要护你三年，还差两个月。”
林青玄没再劝。他知道她的性子，嘴上骂“蠢驴”，行动比谁都快。他从腰间解下铜铃，挂在她旗袍领扣上。
“遇险就摇。”他说，“别逞强。”
胡三姑低头看了看铃铛，没摘，只哼了声：“谁稀罕。”
林青玄最后看了眼张家小妹，姑娘靠在石柱上，眼皮颤动，像是在做梦。
他走过去，指尖点在她眉心，一道黄符轻轻贴上额角。
符纸吸住皮肤，开始发烫，把她从边缘拉回来一点。
“等我回来。”他说，声音不大，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这座坟。
他转身走向坟外小路，脚步没停。胡三姑跟在后面，旗袍下摆扫过枯草，发出沙沙声。
夜雾还在，但风动了。
林青玄摸了摸怀里的阵图，那行小字在他脑子里反复闪：“需以张家直系血脉为引”。
下一个是谁，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后山那片密林里，一定还埋着别的东西。
比如，第一根人桩的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