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怿提到的尹晓军是尹先生惟一的儿子。
中文系早就有句打油诗,是说尹先生和晓军的:
尹先生辣,尹先生辣,
尹先生的学问就是辣,
尹先生从来不怕辣,
学问辣来辣不怕,
就怕马桶要用水,
还有儿子抽大麻。
考虑到行文的需要和真实性的目的,本书在此没有必要为尊者讳,何况,我们接下来的叙述也实在是无伤大雅的。因为许多可敬可亲的长者都有可能这么做,这既与我们现在的国情有关,也与我们的传统文化有关。
尹先生多年来已经养成了不在家里上厕所的习惯,没课的时候,一般是不到系办公楼去的,要是去了,八成是要用那儿的厕所。
尹先生最重养生,坚持每天早晚各大解一次,小解数次。
他认为肠胃里的东西经过高温发酵和身体吸收最后已经转化成许多带毒的物质,若不及时将其排出体外则害莫大焉。小解也是不能憋的(道理同上),一旦有了尿意就要争分夺秒地解出。
所以尹先生对前一个阶段社会上盛行一时的饮尿有益说不独嗤之以鼻而且深恶痛绝,认为这是披着科学外衣的可耻的伪科学,应该予以揭露。
这是一个原因。
另外,在家里上厕所,很容易超出学校规定用水限额(那时教师的住房是公用房)。多用了水,就得多交水费,这是尹先生所不愿意看到的。
很难说尹先生是一个对金钱吝啬的人,事实上不管在什么年代他都未把金钱看得过重,他只是珍惜手中的金钱。
而他现在对金钱如此的珍惜,完全是为了晓军——骆小三的老同学。
我们这就说说晓军。
晓军母亲在世的时候,曾请人给晓军测过八字,还算了卦,好像是一个“贲”卦,大致说晓军心浮气躁,感情用事,又无定性,注定晚景凄凉,云云。
尹先生对此只作村夫狂言一笑了之,但事后常常就寻思起这番话来,越寻思越觉得村夫狂言竟有着三分道理,也就是说,他已预感到要为晓军担一辈子没完没了的心事。
尹先生为让晓军留在系里没少费心血。
学校以师为本,对身边无子女的教职工有照顾一个留校名额的规定,晓军又是大学毕业,按说留系做教师是一件水到渠成再自然不过的事。
尹先生原来也是这么想的。
问题是由于热衷热热闹闹的社会活动与涉足爱河,过多地分散了精力,曾任一班之长的晓军从大二开始一路滑坡,学习成绩每况愈下,没法儿交待,以致不得不中途换马撤了他的班长职务。
最后的情况是:晓军留校从事非教学工作可以,若留系则嫌水平不够。
而且这一年学校下达的留系名额只有两名,其中因为骆小三的学习成绩优良而欧阳怿一直做班团支部书记(系里当时正缺编一个辅导员),已经初步确定骆小三进教研室做教师,欧阳怿做政治辅导员。
如果再需要有人留系也只能瓦从上揭依照学业成绩而定,排名几乎是殿后的晓军是没有多少转圜余地的。
在这种情况下,晓军留校后就只有分到校劳动服务公司之类的单位这一种可能,那种地方虽然不至于干体力活,但总比不上在系里做教师体面和清净。
你留在了系里,说明你业务好能力强,人家格外高看一眼;反之,如果分到服务公司,就说明你是一个一无是处的混子,明里人家不说,背地里很是很让人瞧不起的。
要么出去闯,有多大能耐使多大能耐;要么老老实实在里面做学问,因为这个地方叫做大学。
就是这么简单。
尹先生很生晓军的气。
有心不管他,随他怎么样都行,谁让他不知道自爱了。
可是,转眼熬到了六月底,分配方案马上就要出来了,尹先生还是憋不住,问晓军打算怎么办,晓军倒很干脆:
“要么留系,要么离开学校,坚决不去劳动服务公司。”
尹先生通过系领导,终于另外要了一个名额,把他留在了系里。
时下大学似乃一方圣土,教师似是最好的职业之一。
用尹先生的话说是“比较纯洁,日子干净,挣的钱干净,人就容易干净”;加之政府刻意推崇教育的重要地位,方方面面的优惠政策制定了不少,与社会上其他企事业单位相比优越性是显而易见的,可谓人皆向往之。
可是晓军不懂得珍惜这个。
晓军、欧阳怿和骆小三虽然同时留在了系里,结果却走上了三条各不相同的路:欧阳怿搞政治,骆小三治学,至于晓军呢,则渐渐成了一个游手好闲的人。
尹先生曾想以耳濡目染的方式把晓军培养成自己的研究生,当初晓军留系时他对系里也是这样解释的,说把他留在身边,留在本系,或可带带他,让他跟自己多学些东西。
但事实证明儿子无此志趣,倒是与工于心计、八面玲珑的欧阳怿挺有共同语言,有事没事混在一起。
欧阳怿经常做东,邀晓军一起下酒馆,喝得烂醉如泥,有几次居然连上课都给耽误了。
按学校的说法,这是一个严重的教学事故,是要通报批评并停职检查的。
尹先生及时做了工作,才以晓军向校系交了书面检查了事。
尹先生耳闻欧阳怿这么做可能抱有什么目的,就多次劝晓军不要再跟欧阳怿掺和在一起了,既然做了教师,就应该集中精力备课讲课,有了空闲时间不如多读几本书,丰富一下自己。
哪知晓军又非常固执,无奈,只好由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