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需要提一提我们的“虞美人”了。
“虞美人”就是于玫,骆小三(当然也是欧阳)美丽的同班同学,后来成了晓军的妻子。
于玫刚进校不久就被称为“虞美人”了。
当时全班三十人,有十三名女生,几乎个个长得清秀可人。
好像全年级的女生都集中到我们班来了。欧阳怿给全系女生打分,其他班的女生很少有满80分的,而给本班十三名女生的分值88分一直到100分,充分说明这个班“美女如云”。
其他班的男生很眼热,经常有事没事地往他们这儿跑,所怀目的自是不言而喻。
但他们班的女生对身边十六名虎视眈眈的男生(因为前面所述的原因骆小三已除外)而言已是“狼多羊少”,岂容他人再来染指。
形势如此严峻,先下手为强,更兼近水楼台的地利之便,于是,除骆小三之外的全班男生不失时机地向女生们展开锐利攻势有声有色地爱将起来,女生们在智勇双全亦狂亦痴的男生面前纷纷“中箭”,当了俘虏。
得100分的是被誉为“虞美人”的武昌人于玫。
饮武昌水长大的于玫面孔也像美丽的武昌水,白皙、明亮,使人联想到宝石细瓷蛋清珍珠和雪花纷飞的天空。
身材颀长的她喜欢穿深色的衣服,从容不迫地走在校园开满梧桐花和栀子花的甬路上,她的脚步如同她的目光,亮丽而矜持。
大二那年,五月的一天,骆小三百无聊赖趴在宿舍楼走廊一端的窗户上往外看雨,无意中看见她从远处的如琴湖畔款款走来。
在这样的天气,那距离超出骆小三的视力,但骆小三还是毫不费力地认出了她,并感到那一袭黑色的风雨衣被细烟般的微风吹拂,依稀发出悦耳的沙沙响声。
她的步态轻盈如梦,每一步都像和着骆小三的心跳踏在我的心头,他的眼睛像接通了电一样大放光芒,这使窗外的雨幕顿时变得蝉翼般透明起来。
在骆小三的眼前,于玫像出自一个高明的摄像师之手的特写镜头,清晰而真切,她的眉毛、唇线、耳朵的轮廓、额头湿成一缕缕的乱发都一览无余地进入了他的眼底。
骆小三像一条干渴的鱼儿气喘吁吁地吸吮扑入眼中的美丽。突然,他注意到她的眉宇不知为何微微一蹙,他的心也随之收紧,然后她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经过,简直是一朵花儿或一只鸟儿在水上任意地漂。
她是花儿,或鸟儿,或是雨的精灵么?骆小三痴痴地想。
秀外慧中的于玫是全班女生中学习最发的一位。
她的认真、勤奋和忘我在男生当中也是极少见的,特别是英语更是谁也比不了。
他们这些非英语专业的学生最怕的就是听力了,于玫就不怕,她可以直接听外文广播,听VOA,听BBC,听Radio Beijing,因此,理所当然地做了班级英语课代表,而其他课的课代表都是清一色的男生,于是她成了他们班两个最重要的人物——班长尹晓军和团支部书记欧阳怿——所倾慕的对象。
结果英俊潇洒的晓军取得了胜利。
本来于玫是在尹晓军和欧阳怿之间犹豫不决的(据说尹晓军的优势要大一些,因为除了已知的情况以外,尹晓军的模样生得多少有一点儿像她的弟弟,而她只有一个弟弟),但是欧阳怿为了一劳永逸地得到于玫而错误地采取了先入为主的策略,企图将于玫灌醉后占有她,所幸于玫在最后一刻清醒过来。
欧阳怿这样做的结果是把她直接推入了晓军的怀抱。
自此欧阳怿内心里恨起了晓军,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报这“一剑之仇”。
于是本来说非于玫不谈的欧阳怿面对现实也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了另一个分值稍低的女同学卿卿我我地爱将起来,别人看上去倒也柔情蜜意如胶似漆,然而不知为什么一毕业就分道扬镳各奔东西了。
由于不够婚龄和名额所限,毕业时于玫留校有一定难度。
留校虽有一定难度,但非不可为,不少遇到同类情况者都得到了令人满意的解决,关键是要善于跑动,现在的事情只有跑动起来才会乐观。
从这个意义上说,也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何况尹先生是名教授,而于玫又是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的,对于跑动,欧阳怿的解释是“密切联系领导”,他说留系当辅导员也不是没有阻力的,但他的跑动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所谓跑动,这形而下的意思就是联络感情,至于感情如何联络,那关键要看你是否心诚,心诚则灵。
而表达的最佳方式就是送礼和吃饭。
晓军留系的事定下来之后,为了不至于和晓军分开,于玫指望尹先生利用自己的影响进一步“密切联系领导”,使她也能留在系里。
晓军也是这个意思。
没想到尹先生并未积极活动,结果她被分到了武昌老家的一所码头中学。
根据事物之间互相有着潜在联系的原则,这个结果导致了后来她的弟弟的不幸。
尹先生没有积极活动事出有因。
解决晓军这个名额,基本上只是依靠系里的关系,由系里与校领导打交道,尹先生可以自己不必出面。
但像于玫这种情况得尹先生亲自向学校开口,而素来不善交际的尹先生与校领导面熟心不熟。
比如,有一年春节,学校搞团拜,几个主要校领导都来看他,跟了好多随从人员,一时没那么多茶杯和座位,怎么办呢?
他只好兀自坐在沙发上,兀自沏了一杯茶喝将起来,既没让领导坐下来歇一会儿,也没有让领导喝茶暖一暖。
领导很头痛很生气,出来后对尹先生之迂腐颇多微辞,有些就反馈到尹先生耳里,尹先生只作一笑。
觉得自己搞的是学问,对领导何必刻意巴结。
又比如,一次学校领导发扬民主精神到中文系开现场办公会,要老师们畅所欲言,自由发表意见,以帮助学校改进工作。
本来是走走过场的客套话,不可当真,尹先生却天直地当着各位领导的面着实直言不讳了一通,提了三条相当犀利的意见:
一是当领导的迎来送往吃喝太多,是不是掏过自己的腰包,如果不是,是否也是一种腐败;
二是学校近几年来连续在基建上投以巨资,听说许多项目的工程预算和实际支出相去甚远,这里面有没有校领导的问题,如果有,该怎么办;
三是学校领导基本上都不怎么搞科研,一个高校的领导——特别是校长——无疑是高校的象征,不搞科研的领导怎么能领导好一个大学。
弄得领导们很尴尬,好长时间都不敢再到中文系里来,对尹先生更是避之惟恐不及。
现在情况出现了,尹先生再张口就有了难度。
不过尹先生有他自己的看法:“学校有政策的,这种情况,到时候自然就以解决两地分居调入了,现在何必多此一举。”
尹先生所说的“到时候”,指的是他们结婚之后,也就是等到他们正式结婚之后,便可以光明正大地根据学校解决夫妻两地分居的政策调入。
可真等到他们结婚时,正赶上学校新实行了岗位定编。
原来各个单位都嚷嚷着人手不够,恨不得排着队工作才热闹,现在一夜之间突然发现有了太多的富余人员,特别是机关和办公室,简直就是人浮于事,若按学校分配下来的定编限额,有的单位得刷下五成人去。
但是问题跟着就来了,谁去谁留绝不是开个会或下个文件就能解决得了的,“请神容易送神难”,让谁走都是一件很棘手的事。
虽然平时大家常常牢骚满腹,巴不得学校早点儿垮了才好,但到了这关键时刻还真舍不得离开。
学校的优越性也实在起来,谁想离开学校谁就是二百五,也就不配留在学校里。
结果谁也不想走。
但是既然文件都下了,迟早总是要照办的,根据文件里规定的条条杠杠,总有人要沾上一点边儿。
于是就有人被宣布下了岗,于是被宣布下了岗的人就城府极深地回家稍事安排,然后就像上班一样准时在午饭的时间跑到领导家里若无其事地跟着吃饭。
又在该吃晚饭的时候前来吃晚饭,饭后则是喝水吃水果看新闻联播和MTV,一直呆到了夜深了还不走,还有在领导家里客厅的沙发上过夜的意思。
并且天天如此,领导(首先是领导的家属)便开始吃不消,便开始重新考虑让该同志下岗的决定是否明智。
考虑的结果当然是不该下岗的,最后该同志又踌躇满志地上了班。
鉴于这样的教训,学校也就不再坚持原来的做法,也就是说,各单位的富余人员可以暂不裁减,但有退休的、病故的情况时也不得再作补充,以此实现岗位定编的目标。
尹先生从人事处得到这个消息,心里一下子凉了多半。
最令尹先生头痛的是,晓军对工作心不在焉,学会了抽烟酗酒,经常请了假去找于玫,有时候干脆不打招呼,放羊式,让学生自习,一走就是几天,回来又不好好备课,在课堂上信口开河敷衍了事。
讲现代文学不讲鲁迅,却把金庸扯进来大讲特讲,说郭靖和黄蓉应该结为秦晋之好白头偕老,黄老邪和老顽童应该学一点诗文和哲学,《射雕英雄传》应该得诺贝尔文学奖。
学校派人去听他的课,他就说这一课要搞一个单元小测验,把来人撵走,然后把教室的门一关,开始评论学校的当权者是一帮庸才蠢才,只知道读报纸念文件根本不懂大学教育为何物。
说如果让他当校长,他首先要宣布减少课时压缩课程,每月放一个星期的假使大学生有的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发展特长,而特长发展是社会进步的重要标志。
这些议论被反映到校方,就有人找尹先生谈话,内容是关于晓军下岗的问题。
晓军说:“我才犯不着下什么岗呢,这破工作想扔还怕扔不掉呢,早盼着这一天了,我这就写辞职报告。”
也未等尹先生说句话,晓军已经将辞职报告递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