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先生觉得辞职的应该是欧阳怿而不是晓军。
欧阳怿早就有辞职单干的打算,一直嚷嚷着要辞职,说是辞了职不出三年就能成为百万富翁,还与晓军两个人在公开场合唱双簧,说总有一天要炒学校的鱿鱼。
但到末了竟是晓军辞了职。
有人告诉尹先生,欧阳怿让晓军走是因为怕晓军和他争系团总支书记的位置。
晓军活动能力强,背后又有尹先生这棵大树,一旦一心一意地在系里认真干起来对他欧阳怿是极为不利的。
晓军一走,他便没什么威胁了。
这是一种说法。
还有一种说法,就是欧阳怿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跟晓军打游击,最终目的是拿掉晓军,好接近于玫。
尹先生对此将信将疑,但隐隐感到晓军的辞职与欧阳怿有关,是欧阳怿撺掇晓军辞了职。
他要找欧阳怿问个明白,但晓军坚决反对。
“怎么说我也算是个成年人了,”晓军说,“我的事我自个儿做主,与他人无关,你不要疑神疑鬼的乱搀合。”
“可是孩子,你今后靠什么生活呀?”
晓军说:“快把心放到肚子里好了。我说话算话,不会拖累你的。”
“这个,你跟小于商量过么?”
“嗬,真新鲜,亏你还记得有个小于呀!你不提,我差不多都要忘了呢!”
尹先生重重地叹了口气。
辞了职的晓军先是做软件生意。
在校园外面租了几间房子,挂起了“深蓝公司”的招牌,聘几个懂行的人,倒腾了一些软件什么的,间或给人组装几台计算机。
由于自己不懂电脑,用人又不慎,往往是别人骗了他,他又稀里糊涂地去骗别人,公司很快信誉扫地。
加之不善经营,出现亏空,不要说盈利,连税都交不起,因此只勉强支撑了十个月就倒闭大吉了。
后来又迷上炒股,天天泡在证券公司,这个对他倒不难,上道很快,渐渐就有了些赚头。
不料钱一多毛病也跟着多起来,先是高级烟高档酒名牌服装高尔夫球,等对这一切都腻了,又从一个半路朋友那儿染上毒瘾,从此不能自拔。
那股邪劲儿上来,好像灵魂出壳,身体不是自己的了,站不能站,坐不能坐,一边咬牙切齿地浑身抽搐,一边没轻没重地糟蹋东西。
尹先生从系里上厕所回来,听到厨房里砰啪乱响,以为闯进来了歹人。
走进去一看,却见晓军龟缩在墙旮旯里,把自个儿的胳膊咬得鲜血淋淋,屁股下面则是白花花一堆碗碟的碎片儿。
看到晓军生不如死的样子,尹先生老泪纵横。
尹先生说:“看在你死去的妈妈的份上,快戒了吧。”
晓军说:“你知道有一万只蚂蚁在你的骨髓里爬的滋味么?我现在就是这样,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戒的,我说话算话。要戒,除非你把我杀了!”
尹先生说:“那你也不能这样不知自爱啊!”
晓军说:“你现在知道关心我了是吧,你早干什么去了呀!”
尹先生认为这和他们夫妻分居有关,开始跑儿媳的调动。
人事处说,尽管岗位定编不等于一个人也不进,不过进人条件要求十分苛刻,不是硕士学位以上或紧缺专业一般不再作考虑,除非校长特批。
尹先生万般无奈,厚着脸皮给校长写了一封信,申请一个调入名额。没想到事情进展很快,不到半个月,调令就开出来了。
尹先生高兴地陪晓军乘江轮到武昌接于玫。
在码头,于玫还在上技校的弟弟特意赶来送行,大家一起上了船,在甲板上依依不舍地谈话,不知过了多久,船开了竟不觉得。
及至马达隆隆响起来,于玫的弟弟才慌忙叫一声:
“我要下去姐姐再见!”
然后拔腿就要往岸上跳。
尹先生说:“不好,小伙子危险!”
可是已经晚了。晓军、于玫拦也拦不住,人早一个箭步跑开了,跑到船边,一弯腰,铆足劲往岸上跳,不想一脚踩空,坠入江中。
于玫的弟弟再也没有上来。
于玫高喊着弟弟的名字,晕倒在晓军的怀里。
尹先生望着滔滔洪水,暗暗叫苦:“作孽呀,真是作孽呀!”
这件事情的杀伤力,要等到以后才会完全浮现。
尹先生还有一个女儿,尹小莉,是个离婚女人。
与儿子比较,尹先生很少关心她。
骆小三去过尹先生家多次,印象里从来没有遇到过她。
尹先生家里,晓军的彩色、黑白照片镶满了好几个镜框,墙上挂得到处都是,小莉却只有一张后来脸上涂了点红颜色的黑白照片,还是上中学以前拍的,压在写字台的玻璃板下面,很不起眼。
尹先生好像也没提起过她。所以相当一段时间,骆小三都以为尹先生只有晓军一个独子。
尹小莉在市建设银行工作。有一次骆小三去取款,碰巧她在柜台上,她发现了骆小三的名字,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骆小三以为自己的签名出了问题,或者填错了身份证号码,忙说:
“秦大。”
她又问:“中文系?”
骆小三说:“没错。”
她说:“你是不是要考尹先生的博士生?”
骆小三实在看不出这与取款程序有何干,而她又对自己的底细知道得如此详细,心中不胜诧异,说:“是呀,你怎么认识尹先生?”
她像打嗝那样一颤一颤地笑起来,说:
“怪事,他是我老爸呀。”
尹小莉长得一点不像尹先生。
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末下午,小莉邀骆小三去她家,骆小三发现她的生活凌乱如市。
沙发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什么裙子啦、文胸啦、丝袜啦、票据啦、眉笔啦、饮料瓶啦……应有尽有。
他们就着小莉从街上买来的酱牛肉喝了七八听青岛啤酒。
沾不得酒的骆小三很快觉得晕眩起来。
她把骆小三直接引进她的卧室,随手打开投影仪,插入一个U盘,那是一部老片子:《野战排》。身着迷彩服的美国兵在越南的深山丛林中出生入死,用卡宾枪和匕首与越南人和蛇斗志斗勇,很是精彩。
真是天下之大,这个年代了还有人保留了这样的影片。
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带劲的片子了,骆小三沉浸其中,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有一股浓浓的香水味从身后飘起,他尚未反应过来,小莉已经拉他上了床。
她几乎是仪态万方地一件件褪去身上的衣服,然后又帮我脱,呆呆的我则显得像个任她摆布的木偶,脑子里一处空白。
她不断变换花样,令骆小三眼界大开,心醉神迷。
事毕,她熟练地伸手到床头的一个柜子里去拽卫生纸,骆小三看见里面有打开包装的避孕用品。
之前小莉说过自己已经离婚一年多了,这些东西立刻使他看到了小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也使他多少明白了尹先生为什么不曾提及她的原因。
骆小三仿佛看到了小莉在他之前也曾与别的男人在这张床上如此疯狂,仿佛就在昨天、就在今天上午,然后他想也许她根本就没离开过男人。
只短短一瞬间,他感到那个下午的阳光不再明媚。
小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绪的变化,撑起两条浑圆干净的胳膊趴在我的肩上,用牙齿咬住他的耳朵说:
“别再胡思乱想了小乖乖。现在我心里只你一个人,以后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我有点爱上你了。”
她故意用了轻描淡写的语气。
骆小三有那么一阵子的确想到小莉也许真的爱上自己了,而不是像她所说的仅仅是“有点儿”,他还想到她身上确实有让我感到可爱的地方,比如她的自然自在。
也许她的本质并不坏。
骆小三直到如今还认为她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女人。
但脑子里有另外一个声音大声打断了他:她根本不爱你,她只不过是在逢场作戏罢了,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像更换火锅底料那样随便更换一个男人,她是一只鸟。
此后,神使鬼差,骆小三又去了小莉那里几次。
小莉尽管热烈如火一如既往,但骆小三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
每次去她那里我都有一种出卖自己的感觉,而就他的志趣而言是宁可将自己牺牲也不愿出卖自己的,所以这种感觉就像虫子一样在静静的深夜爬出来咬噬他的灵魂。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爱上她了,这与时间无关,也就是说,无论和她在一起呆多久他的态度都不会发生尹何实质性的改变,他必须尽早结束这种令人难堪的关系。
他推说自己要赶写论文,务必全力以赴。
尹小莉为了我早日返回她的身边,将尹先生的《红楼梦》研究手稿偷来让他参考。
他说不必。
小莉伸手托着他的嘴巴说:
“呀,你正的什么经?欧阳怿就来借过这个的,但爸爸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