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玫恨尹先生。
首先,她觉得弟弟之死,尹先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的弟弟是被江轮的螺旋桨夺走生命的,她弟弟死时只有十九岁。
一个十九岁的鲜活生命在滚滚江水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她的弟弟本来是可以不死的。
在她看来,如果尹先生当年肯出面活动一下,她是自然而然会留校的,然后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
但是尹先生只考虑到了自己的儿子,为了儿子他什么都可以做,却不肯为她这个准儿媳操半点心,所以弟弟死了。
其次,于玫自幼就梦想当一名教师,所以才读了师范。
站在讲台上面对一双双明亮的眼睛是她最大的快乐。那是一种心与心之间的交流,是与蓝天白云一样高尚、与大地海洋一样广阔的交流,她向往那种交流的快乐。
因此,她特别希望尹先生能用自己的名望为她说一句话,就像当年帮助晓军留校那样帮助她圆了这个梦。
她想如果能够进入中文系任教,她也许就会从心里原谅尹先生,从情感上接受他这个爸爸。
晓军已经不再爱她,她也已心灰意冷,她最后的愿望就是把一颗心交给学生,与学生们在一起。
她不止一次地向尹先生倾诉了自己的要求。
无奈人既已调入,尹先生对此再不积极,好像打定主意要拖下去,一直拖到于玫彻底打消这个念头为止。
绝望之下,于玫只好到阅览室做了一名普通职工。
于玫则很少到尹先生那里去,下了班就回自己家。
她不愿看到尹先生。
她觉得尹先生这么多年已经在她心头投下了一片水墨样的阴影,愈洇愈重,最终变成一种藐视、一种恨,就像一座山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这片阴影是可以让她晚上做噩梦的。
有时也想尊敬他,可是不行,尊敬不起来。
不想恨他,却不知不觉地恨起来。
走在路上,对面来了尹先生,于玫见了,一定会绕道走开,实在走不开,就宁可硬着头皮扭头向一个不认识的人问一声好,也不与尹先生打招呼。
尹先生呢,见了她反而停下来,等着她回过头来跟自己打招呼,哪知她与别人打完了招呼就那么一低头径直从身边走过去了,弄得尹先生好生费解。
对于于玫的疏远和敌意,尹先生是有所感知的,但他不知道已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尹先生生日,晓军在市里有名的铁山宾馆订了一桌酒席,然后拎了一盒生日蛋糕,拉了于玫前去祝寿。
来祝寿的还有小莉和尹先生的几个老友。
席间于玫一直闷闷不乐,只顾低头吃菜。
晓军点了蜡烛,要于玫和小莉跟他一起吹。
于玫坐着没动。
最后晓军要于玫跟他一起祝尹先生生日快乐,于玫仍然不说话,小莉冲于玫气呼呼地瞪着眼睛。
尹先生只好说,好了好了,就当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吃个饭,不用那么多规矩。
晓军大为不满,脸都气青了,只是当着众人的面才强压怒火,没有发作。
晓军认为于玫丢了他的面子,一回家就开始算账:“你是不是故意要跟我过不去?”
于玫说:“我不高兴那样做,我不愿意做自己不高兴做的事,谁也别想强迫我。”
晓军说:“爸爸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了,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他?”
于玫说:“我没有伤害他,也不想伤害他。相反,是他伤害了我。”
晓军说:“你有完没完,难道你这一辈子都要记着那点小事么?”
“那点小事!”于玫大喊起来,“我弟弟被你爸爸害死了,你反而说是那点小事!我倒要问个明白,什么是大事!”
晓军说:“爸爸的生日就是大事。”
于玫说:“那是你爸爸的生日,与我有什么关系?告诉你,我恨死你爸爸了,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晓军说:“我看你都要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还能上天不成!”说着就甩来一巴掌,于玫猝不及防被打得扑倒在地,痛得双手死死捂住了小腹。晓军冲她啐了一口,“臭婊子,真是不可理喻!”
晓军甩门而去。
于玫发现晓军对她愈来愈没有兴趣了。
一天,于玫在晓军换下来的西服上嗅到了一股陌生的香水味道,仔细一看,那西服的肩部赫然沾着几根她不认识的长发。
于玫心碎了,去医院打掉了已成形的孩子。
从此,心高气傲的于玫终日以泪洗面。
当骆小三在阅览室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憔悴成一朵风吹雨打后的月季了。
她的面容由于长时间失眠的缘故而失去了红润,年轻依然但没有血色的嘴唇像久落水中的月季花瓣,黛青的眼窝隐隐有擦不去的泪痕,她的声音低缓而忧伤,当她站起来的时候,会教人担心她随时都可能倒下去。
她就是这样出现在骆小三的面前。
或者说,骆小三在她形容憔悴的时候来到了她的阅览室。
为了躲避小莉,也为了做论文,骆小三整天泡在阅览室。
与于玫的接触便多了起来。
其实,骆小三与于玫的交谈并不很多。
因为骆小三本质上不是一个健谈的人,也没有晓军和欧阳怿他们两个的那种的魅力。
在弄清于玫是否愿意跟他交谈之前,他们之间大多是互致礼节性的问候,简单谈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况且有些想说的话是不能随便就说的,怕不合时宜,反而令人尴尬。
比如骆小三总想知道她和晓军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外界在传说晓军经常跟一些烟花女搅在一起),晓军是不是尊重她,和晓军在一起她是否感到很幸福之类。
骆小三还想说像她这么好的女人是完全应该得到幸福的,如果他是她的老公,他就会怎么怎么样等等。
但是他不能说。
说了要么显得很庸俗,要么有乘人之危之嫌。
这些话他只能搁在心里默默地想。
即使在心里默默地想的时候他都要不由自主地感到脸红,好像他的脸变作了一张纸,而他的脑子里的所思所想变成了清晰可辨的文字,又违背了其意愿在这张纸上明白无误地显现出来一样。
所以他走近于玫时,往往什么话还没有说心里已经又热又烫紧张得不行了。
倒是于玫要比他大方多了,见他来了,微笑着点点头,说:
“这么早啊。”
然后就转头忙她的工作了。
于玫的微笑使他大受感动。
有一天晚上他走得很迟。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已经飘起雨,在书库里能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骆小三很难否认,这是一种特别温馨的感觉,他特别喜欢这种天气。
在这种天气。在这种天气躺着读书或者干什么都好。
他迷恋这种感觉。
记得读硕士研究生的时候,为了做论文,他在学校里读过一个暑假。
那个暑假雨水特别多,经常从半下午或半夜开始就无缘无故地下起雨来,一下就是好多天细雨绵绵的不见天日,别人都唉声叹气,唯独他高兴得不得了,一个人歪在宿舍里捧着一本书看,历史或小说,也不用担心挨饿,放一兜点心在床头,什么时候想吃就吃一阵子,吃够了就看书,看个天昏地暗,累了就闭目想一会儿心事,兴许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一睡一两个小时,外面一有什么响动立刻又醒过来,然后接着看书。
那杂乱无章的雨声渐渐地就有了明快的节奏,像一支无言的歌,又像一首清纯的夜曲,悠然地、立体声地、像泉水一样亲切地抚慰着不知疲惫的耳朵,美轮美奂。
这时候许多动人的美好的场景在想像的王国中大放异彩,从而使年轻、孤独的心灵充满快乐。
这个晚上走得迟,骆小三想或多或少与外面的雨有关。
此外,还因为查阅一份关于曹雪芹万能的重要背景材料,深受启发,想必对他的学位论文写作大有裨益,便拿出随身携带的卡片抄录起来。
时间如雨在飘,不知不觉地过去。
当他意识到有点迟的时候,眼皮都发了涩,一看表,天哪,11点多了!
慌忙逃离书库。
走到阅览室的办公室,发现于玫脑袋斜枕着重叠的双臂伏在桌子上,眼睛半睁半闭着,静静地等他。
这样就开始了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有实际内容的对话。
见他出来,于玫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他抱歉地说:“让你等了这么久真不好意思!你提醒我一下,我会早些出来的。”
于玫说:“看你,说得这么客气干嘛?”
他说:“这么晚了,我怕我老同学可要等急了。”
于玫说:“怎么,你的导师没有告诉你么,晓军进去了。吸毒加参与贩毒,判了3年。”她的声音平静如水。
骆小三一下怔住了。
在此之前他也影影绰绰地听说过晓军的一些情况,知道晓军在做一些自暴自弃的鲁莽事,心想晓军真是何苦啊。
有一个知名教授、博士生导师的好父亲,有一个令人羡慕、美丽端庄的好妻子,还有什么幸福能够与之相比呢?
但没料到会有这么一个结局。
几天前到尹先生那里也没有听他谈起,老人家心里该是多么难过呀。
骆小三沉默良久,不知说些什么好。
当骆小三想到要安慰她时,她却扑在他的怀里哭了。
对此骆小三丝毫没有感到意外,他觉得于玫就应该趴在自己的怀里、而不是趴在其他男人的怀里哭一场,因为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男人比我更真挚地关爱她、注视她。
骆小三曾经对自己说过假如让他拥有于玫的爱情,即使做一匹累死在青草地的驴子他也会终身无憾,就是这个意思。
骆小三站着不动,让于玫在他怀里尽情地哭,他想现在最难过的人也许就是于玫了。
尹先生当然也会很痛苦,但尹先生的痛苦与于玫的痛苦相比,更多的是情感意义上的,而于玫的痛苦则非独是情感的,更是致命的。
想想看吧!她曾经那么爱晓军,曾经那么钟情于他,把一个女人最宝贵的青春献给了他,把一个妻子最珍重的梦想寄托于他,那就等于是她的生命啊!
晓军却一次次地使她受伤的心哭泣,而今又以如此令人难堪和绝望的方式离她远去,使她寂寞的旅途没有了目标,本已孤独的世界更加空空荡荡。
当于玫从骆小三怀里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疲惫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火花,那是由信任与感激点燃的生命和希望的火花。
在她的眼中,骆小三读到了一个弱者的坚强。
“走吧我们。”她说。
“那么走吧。”骆小三说。
在门口,发现骆小三没有带伞,她执意将自己的小花伞给了他。
“这怎么行呢?”骆小三不同意。
而且这也不合常规。
“别拒绝我好么,我只是不愿意你淋雨,”她说,“而我,淋惯了。”
骆小三看见她孱弱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黑色的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