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怿陪尹先生去看了一次晓军。
晓军所在的那个劳改支队在省城西边,又偏又远。
尹先生一直想去看看。欧阳怿说那个支队长是他伯父过去的一个熟人,很讲义气,可以去找找,说不定会对晓军的问题有些好处。
尹先生心想怎么欧阳怿的朋友到处都是,朋友好比宝藏,不能没有,但也不可能太多,太多是不现实的,特别是当今社会,一个朋友多的出了格儿就有了骗子的味道,他觉得欧阳怿就像是一个骗子。
不管怎么说,他在某种程度上是骗过晓军的。
对这一点尹先生深信不疑并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理智大声要求他唾弃欧阳怿,但现在有点类似于历史上经常出现的那种“非常”时期,非常时自有非常事儿,因此不得不与欧阳怿这样的人打交道。
如果不是为了晓军,尹先生是不会搭理他的。
欧阳怿这种人,虽然不至于没事找事地来蒙骗他,却也足以把事情弄得更糟,只怕到时候不但帮不了忙,反而累赘了晓军。
这么一想,脸上就透露出不屑的意思来,说:“那里可是劳改队呀,好办么?”
欧阳怿说:“这有什么,只要关系硬,监狱的门也能打开一条缝的。”
怕尹先生不相信,他又故作神秘地说这种地方也有可以发挥“关系”的余地,有了关系,虽然不至于把监狱变成自家的后院什么的,但劳改的犯人就可以不必从事过重的体力活,家属可以经常来探视,而且探视的时间、地点都可以随意,神乎其神。
尹先生有意不相信他所说的这一套,可看欧阳怿说话的口气不像在神吹乱侃,加上念子心切,就隐隐有些心动。最后竟依了他,说: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欧阳怿就用自己的夏利小汽车载了尹先生去找那个支队长。
支队长果然相当客气,言语上不仅没有一点傲慢,反而显得特别和蔼,跟老熟人似的。
尹先生舒了一口气,就想毕竟是社会主义国家的劳改队,晓军在这里是可以让人放心的。
支队长说:“尹教授,尹晓军毒瘾已经强制戒掉了,就是情绪差些,待一会儿见了面,可以安慰他几句。”
说话间派人叫出晓军来。
尹先生几乎认不出了。
晓军差不多已经变了一个人,彻底没了往日的潇洒和自信,见了尹先生和欧阳怿既未表现出吃惊,也没有露出喜悦。
欧阳怿主动过去和他握了手,两个人把手紧紧地握着,互相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这样呆了一会儿,欧阳怿没话找话:“你要想开些老同学,多注意身体。”
晓军不冷不热地说:“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婆婆妈妈的了。这可不是你欧阳某人的风格嘛。”
欧阳怿说:“老同学,这次来看你,我是真心的。”
晓军说:“为了自己的目标你总是有办法,这是你的拿手好戏,佩服佩服!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的帮忙,让我以这样轻松的方式见到了我的爸爸。”
欧阳怿两手一摊,说:“老同学你这是从何说起呀。”
晓军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尹先生跟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尹先生的腿,像小孩子那样呜呜咽咽哭了起来:“爸爸,爸爸!你都见老了。儿子不孝,对不住你!”
欧阳怿把支队长拉倒一边,用了足以让尹先生和晓军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何支队长,晓军是我的老同学,尹先生是我们大学最著名的红学专家,是国宝级专家,晓军是尹先生的独生子。这里的一切可就全都拜托你啦——哦,这也是我伯父的意思。”
支队长说:“那是那是,麻烦你转告欧阳书记,请他老人家放心好了。”
晓军说:“爸爸,怎么于玫没有和你们一起来,她不愿意见我了么?”
尹先生沉吟了片刻,说:“走得仓促,忘记通知她了。”
晓军说:“我感到挺对不住她的。”
尹先生说:“你不要想得太多,要多注意保护身体,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家。”
晚上,蚊子闹得猖狂,不入蚊帐在宿舍里坐不住,天又闷,骆小三便出门满校园逛,逛来逛去就神使鬼差地到了于玫的家。
于玫一点也不吃惊。
她开了门,把骆小三让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了,自己去为我忙饮料。
电视开着,正在播放广告。
骆小三想于玫怎么连广告也看。
于玫用健力宝为骆小三兑了一杯张裕干红葡萄酒。
“晓军在家的时候寄这么喝,”她说,“晓军有时候爱用啤酒冲生鸡蛋喝,说那样有营养,待会儿你也这么喝一杯吧。”
骆小三闻到于玫头发里有一股浓浓的洗发液的香味。
他说:“我早想来你们家看看,可一直没时间。”
于玫说:“是啊,你早该来的……老同学嘛。”
他说:“想来的时候,又怕打扰你们。”
于玫说:“那有什么,可你没想到单独来看看我么?”
他说:“想过的,可是……”
于玫说:“怕什么,晓军?你的导师?还是我?”
他说:“都不是,我是怕不方便。”
于玫说:“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不是老同学么,怎么欧阳怿就不怕呢?”
他说:“欧阳怿常来这儿?”
于玫说:“只要晓军不回来他就过来,他知道晓军什么时候不回来。我是想打我的主意,可我不欢迎他来。我欢迎的人却不来。”
说着话就抬头去看电视。电视里有一则周润发做的“首乌”洗发液广告,叫做“百年润发”,周润发正在给一个温柔可人满面笑容的妙龄女子浇水洗发,适时地响起一支古色古香的背景音乐,哀婉动人。
于玫说:“这个广告美极了。我就是为了这个广告,才喜欢用首乌洗发液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说:“喜欢周润发?”
于玫说:“没错,还真有点呢。”
他说:“周润发有风度,他演的《上海滩》听说迷倒不少纯情少女,没想到你也这么喜欢他。”
于玫笑说:“你没发现某个人长得有点像他么?”
他说:“我?像他?我只是一辆破bicycle而已,怎么能同周润发相提并论呢?”
于玫咯咯笑了,那么嘹亮。
终于看到你笑了。骆小三心里说。
“这个‘典故’我听说过,”于玫说,“不过他们也不是什么car呀。我们那时候多么幼稚可笑,竟把表象当成了内在,把暂时当成了永恒,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二十岁的男人只会侈谈幸福,而三十岁的男人才真正构筑幸福,可人们总是抵不住那些像白纸一样肤浅、像露珠一样短命的那些所谓潇洒的诱惑,女人尤其是这样。等明白过来,发现已经找不到原来的自己了。所以年轻有时候真不是一件好事儿呢。”
他吃惊于玫居然有如此的见解。
大学时代的那个“虞美人”已经离她远去了,心头滚过一阵莫名的酸楚,不知是源乎喜还是源乎悲。
于玫说:“这味道你喜欢么?”
他说:“喜欢。”
于玫说:“那我以后就一直用首乌,知道你闻腻歪了为止。”
说着起身拿起一直高脚杯,倒进半多杯深的啤酒,然后到厨房里取了一只生鸡蛋,往杯壁上轻轻一碰,整个鸡蛋就滑进了杯里。
“喝了吧你,”她说。
他一饮而尽。
带生鸡蛋的啤酒味道好极了,真没想到。
他说:“我不会腻歪的。”
于玫说:“你说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
于玫笑笑说:“明天是周末,你不想换换脑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