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刚从火葬场回来，坐在老宅冰冷的太师椅上，手里的热茶已经凉透了。
空气里还飘着一股纸钱烧完的灰味儿，混着这栋百年老宅自带的樟木和霉味，钻进鼻腔，让人犯恶心。
我叫林悄，一个在城市里拿手术刀，坚信唯物主义的外科医生。我爷爷，林国栋，三天前走的。今天葬礼，我那个许久不见的爹，在葬礼上哭得像
三百斤的孩子。
现在，我们这一大家子，十几口人，被一个叫周律师的人扣在这儿，听他宣读一份荒唐的遗嘱。
周律师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金丝眼镜，神情一丝不苟，像把常年不见油的旧尺子。他清了清嗓子，那份打印出来的遗嘱纸张在他手里发出干燥的
脆响。
“根据林国栋先生生前意愿，其名下所有财产，包括房产、现金、股权，将由其所有在世直系子孙后代共同继承。”
客厅里响起一片细碎的、压抑不住的骚动。我大伯林建军，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肥硕的手指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搓动。我二姑林建红，画着和
她年龄不符的浓妆，眼睛里闪着光。
我爹林建国，还沉浸在悲伤里，没太大反应。
“但是，”周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扫视我们一圈，像在审视一群等待投喂的动物，“继承有一个前提条件。”
来了。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我爷爷那个人，精得跟猴儿似的，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吃亏的事。
“所有具备继承资格的子孙，必须在这栋老宅内，共同居住满七七四十九天。从今日起，至四十九天后子时为止，期间不得以任何理由离开老宅超过
十二小时。否则，视为自动放弃继承权。”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针落可闻。
几秒钟后，大伯第一个炸了：“什么？四十九天？周律师，你没搞错吧？我厂里那么多事……”
二姑也跟着尖叫起来：“开什么玩笑！我下周还要去欧洲旅游呢！爸这是什么意思？”
我那个在读大学的堂弟林硕，一脸的不可思议，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周律师。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我们这些人的反应都在他预料之中。
“遗嘱已经过公证，具有法律效力。”他慢条斯理地把文件收好，“各位的房间都已经按照老爷子生前的吩咐准备好了。从现在开始，计时开始。”
说完，他不顾一屋子的哗然，提着公文包，对我们微微一躬，转身走了。留下我们十几口人，面面相觑，像一群被关进笼子的鸡。
我环顾这栋老宅。这是我爷爷的爷爷手里传下来的宅子，青砖黛瓦，三进的院子。我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几年，后来就跟着我爸妈搬去了城里。记里的
院子很大，夏天有满架的葡萄，冬天有不怕人的麻雀。
可现在，它只让我觉得阴森。
天色暗得很快，老宅没装什么亮眼的灯，走廊里挂着几个昏黄的灯泡，把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像鬼。
晚饭是请来的帮佣做的，一大家子人围着一张巨大的八仙桌，食不下咽。
大伯还在骂骂咧咧，说老爷子老糊涂了，净折腾人。二姑在旁边唉声叹气，盘算着她的欧洲之旅该怎么取消。
我堂哥林伟，大伯的儿子，一个三十出头、一事无成的男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只有我那个叫陈宇的表哥，二姑的儿子，看起来最镇定。他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是一家上市公司的部门经理。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低声说：
“悄悄，既来之，则安之。”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晚上，我被分在西厢的一个房间。床是老式的雕花木床，被褥闻起来有一股长年不见光的潮气。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房子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木头被虫蛀的细碎声音，还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大概半夜两三点，我被渴醒了。我摸黑下床，想去厨房找点水喝。
穿过长长的走廊时，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饭菜香，也不是檀香味。是一种……纸钱烧焦的味道。和白天在火葬场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蹬了一下。白天烧的纸钱，味道怎么可能飘到现在？
我循着味道往前走，发现源头是祠堂。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火光。
这么晚了，谁会在祠堂？
我屏住呼吸，悄悄凑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
祠堂里供奉着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中间的那个，是爷爷的新牌位。牌位前，点着两根白蜡烛。
一个穿着白色睡衣的背影，正跪在蒲团上，往火盆里一张一张地添着纸钱。
是二姑。
她一边烧，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离得太远，我听不清。只觉得她的姿势很奇怪，身体僵硬地一起一伏，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一片惨白。
我正想出声叫她，突然，她猛地回过头来。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缝，也就是我所在的方向。那不是我二姑平时的眼神，那眼神空洞、怨毒，像是不认识我。
她咧开嘴，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诡异，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白得瘆人的牙。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猛地后退一步，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闷响。
祠堂里的火光，瞬间灭了。
里面变得一片漆黑，死一样的寂静。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房间，把门死死反锁。我靠在门上，心脏咚咚咚地跳，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