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北岸，铁索横舟连作廊桥贯通南北，魏国士兵护送徽州百姓南渡。

明王与陆桭渊一道欲经邙水退回皖南郡。一行人在邙水岸口驻足眺望。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一日前。徽州营帐内。

“我们围不长久，邙山上的燕王也撑不长久。她应很快就会放弃徽州了。”陆桭渊道。

“那燕国还犟个什么劲。”陆六不耐烦。

“她讨不到的好处，我们恐怕也难。”风入帐中，拂起陆桭渊的发丝，“她或许会，玉石俱焚。”

“多亏师兄料敌先机，竭力说服一众将领，提前安排城中军民百姓撤退。否则，照燕国这手段，我等亦难有逃出升天之机。这回，军中那些传你叛敌的流言应该能平息了吧。”明王感概。

“流言之计，不过是建阳兵法中的一环，我应付的来。只是这么大的风，夹着火，临行前屋舍内洒的水恐怕起不到任何作用了。”陆桭渊遥望对岸。

“人在就好。”明王看向陆桭渊。

“建阳不是怯懦畏缩的性格，她舍了徽州城，必然是调大军支援邙山。阿照恐怕难了。”陆桭渊分析。

“邙水之上尽是我们接应的船只。劫不到燕王就退，谈判的砝码少了一枚而已，至少徽州百姓回来了，师兄你也回来了。”明王道。

“阿照未必会这么想。陆统帅，劳烦您速领兵北上邙山走一趟，与季桀一同增兵邙山。阿照只带了一万兵马，建阳若全心全意对付邙山，阿照恐力有不逮。”陆桭渊拱手。

“嗨，军师您客气了。我也想去前线立个功，但侯爷的命令我不敢违抗。我这不受命保护您嘛，可不能再像年轻时不懂事了。”陆六既想离开，又没那个胆量。

“你去吧，师兄说得没错。高大哥打仗，从未退过。他一定会死磕到底。”本来信心满满的明王忽地忧心起来，“师兄的安危本王负责。临江县的袭击本王经历过，本王也算有经验的人，在本王的地盘上，周围都是暗卫，一只飞蝇也别想近身。”

“得令。”陆六领了军令，快马离开。

“师兄还是回皖南等侯消息吧。那里更安全。景姒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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邙山战场，高照着了软筋散的道，须臾的功夫，药效渐渐显现。原本以一当十的臂力，现在一招一式的格挡招架都格外费力。

“敢诓我们，一群阴险狡诈的小人。”张冉愤恨着，一边抵御来袭，一边将高照扶上马。

敌人穷追不舍，幸好有周凌居高指挥，以箭矢做掩护，高照方脱困。

“如何？”周凌问。

“无碍。”高照咬下一缕衣带，将受伤的手臂缠了几道。

“哨兵来报，徽州城被焚。”周凌报

“调火炮来。”高照单膝撑地。

周凌一顿，“留的那几发，是用作掩护撤退的。”

“立黑金旗，对准敌军主帅，给我轰！”高照盛怒，似是完全没听到周凌的话。

周凌看了看形势，断定高照并非一时气急。传令变击鼓节奏，换黑金旗。少顷，阵中士兵有序后退。敌兵追上前，忽有炮声隆隆而至。炮火之下，人仰马翻。

“避——”燕国鸣金。燕国只是将军队撤退至魏国炮火之外，并未直接收兵。

“她猜到我们火炮不多了。”高照拄着重剑站了起来，“真是个劲敌。”

“唬不住，我们可就进退两难了。”周凌道。

“阿渊说，建阳公主与燕王、三皇子从未有隔阂，他们的关系亲密无间。燕军不敢用火炮，不敢发万箭，是怕流石、流矢误伤燕王。这是对我们最好的掩护。阿渊还说，建阳不会无视燕王、三皇子的安全而起兵攻幽州、袭邙山。他们之间有联系，有交流。道路被封锁，他们能用的来联络的只有信鸽。”高照低声道。

“跟着信鸽，抓燕王？你是不是忘了，这片山林草木丰茂……”周凌有一瞬间觉着高照疯了。

“不，截断他们通信即可。”高照道，“第四日了，他们信鸽有限，我们的海东青，已经盘旋在它的领空。建阳收不到山上传下来的信，自会求和。”

“我明白了。所以我们要死守这片山麓。”周凌起身观察目前形势。

“一万人不够。”高照眼珠转了转，“她既然舍弃徽州城，就不会在那边留太多兵。老周，你派人请季桀带兵增援邙山。再撑一天，她的气焰就蔫了。我要让燕国向我大魏低头。”

“好。”周凌当即传令。

“援兵抵达前，就辛苦诸位将士了。”火炮的覆盖给魏军争取了一轮调整备战的时机，高照抱拳对一众撤回待命的将士道。

“凭咱们大燕的实力，要避他魏国区区几门火炮，真憋屈。”燕国军中大将道。

“这几发火炮，是他最后的底牌。他们出兵万人，我们兵力三倍于他。日落之前，务必拿下。”建阳道。

“得嘞，就让他们见识见识大燕铁骑的厉害。”大将抽出佩剑，剑指长空。魏国火炮声一停，长剑挥向前，战鼓声起，呼声阵阵，燕军蜂拥而上。

“右翼弓弩准备，”朱雀旗挥，“左三十，放！”

“他们没有下一轮调整的时机了，鏖战将至，”建阳侧首，与身边人道，“栖凤，与你五百兵马，将高照的首级带回来。”

“韩栖凤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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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渐冷，暮色将临，血迹爬上每一片铁甲。林中兽被血腥吸引，又被刀戟斧钺的拼杀声惊退。斜阳纵身跃过树林，军旗的残影与枯枝虬结，被拉长得如同山谷的裂纹。

五百精兵给韩栖凤劈出一条直面魏国主将的路。韩栖凤缠斗上来，高照忍痛挨了几刀，方重拾些许清醒。凤鸣霞一战后又数年，韩栖凤从未忘记，眼前这个人，曾硬接自己一剑，然后从漫天箭矢下翻墙逃走。

鄂北军影卫被这批精锐缠住，老甲气急拔起树桩横扫。韩栖凤硬是踩着树桩逼近高照，高照力有不及，在张冉掩护下节节后退。张冉生蛮力、使双刀，却也寡不敌众。越过两重守护的的燕国精兵截住高照退路。数柄长剑直劈高照脑壳。幸而重剑被新矿锤炼过，坚硬无比，又削铁如泥。高照举剑格挡，后旋身挥剑横劈，将袭来精锐的长剑尽数砍断。影卫见机配合高照丢了几并枚飞刀，高照身前的活人方只剩下韩栖凤。

韩栖凤很强，高照承认。因为方才的飞刀从韩栖凤身后飞来时，他仅凭声音就避让开了。

周凌在前方厮杀，老甲领着影卫的兄弟截断了五百精兵和大战局的关联。张冉被车轮战，几近力竭。此情此景，高照已经无暇悔恨中了建阳的攻心之计。他不得不打起百分之二百的精力去应付眼前的韩栖凤。

剑出，枯草瞬间被削平。

挡、拆、俯身、背劈，剑与剑的交锋，一路火光四溅。当一切招式被识破，一切剑术被拆解，余下的，只有蛮力的硬拼。

哐、哐——剑与剑的碰撞，每一声都振聋发聩。

“侯爷小心！”张冉力有不济，让两个燕兵冲杀到高照近前。

高照勉强在躲避韩栖凤的杀招时，搏杀掉其中一个燕兵。另一个燕兵不要命的抱住高照臂膀，任凭高照跺、踹、肘击皆无法挣脱。韩栖凤的绝杀一剑就在此时破风刺来。

“侯爷！”

影卫的飞刃被燕国的弓箭手射落，张冉的脱手刀被侧身燕兵的长枪挑飞，周凌注意到的高照的艰难，他顶着数十燕兵的围击向高照靠近。所有人，都在努力。

缚住高照的燕兵甚至将身体僵成了铁索，高照瞳孔骤缩。利刃尽在咫尺，退一步却是悬崖峭壁，绝路，何处逢生？

高照果断蹬地，背着燕兵的裹挟急速后退。不知退出多少步，三步亦或是五步，高照向后仰，虽避开了韩栖凤致命一击，身体也同时失去了支撑。

两个人，向崖下急速坠落。

崖上面的人急遽缩小，余光里的地面在急遽放大。

燕兵在坠崖的一刹那，便本能的扑棱开手臂。高照摆脱束缚，几次尝试挥剑插在崖壁上做支点，但下落状态的他根本用不上力。

甚至有那么一刻，高照是彻底放弃的。十丈高的悬崖，不生草木，陡如城墙。崖下是乱石坡，任谁从上面跳下来都是死路。高照没有神通，许是杀孽太重，惩罚在此刻降临。

高照闭上了眼，张开双臂。战袍呼呼作响，风在身下托举，原来就是飞翔的感觉吗。

“右军水师统帅季桀奉命增援——”

“鄂北军副将陆六带兵增援——”

我听到了……

你们来了……

“文文！”

高照嚯得睁开眼，生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

是你吗，阿筠？亦或是幻觉。

我忽然很想你，想见你。你的酒窝里有醉人的酒。

你替我求来了解药，我还没有当面谢过你。我的命是你几经辛苦救回来的，没有见到你之前，我怎敢轻易死去。

我答应了你的事情，你应允过我的事情，我们还没有彼此兑现承诺。

我从来不是个会食言的人啊！

活下去，高照，活下去！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高照扭动身躯，正视眼前人得意的狰狞和视死如归的决然。

高照飞踹燕兵，借他的身体为支点，使自己撞向峭壁。山壁陡峭，亦非笔直。高照擦着崖壁，重剑缓和了些许冲力，减缓了他下降的速度。离地三丈许，高照踢了一脚崖壁，扑向一棵苍翠的松柏。树枝噼里啪啦的折断，伴着沉闷的声响，他狠狠地摔在硬实的地上，周遭溅起一袭尘埃。

夕阳沉沦了。余晖所照的崖壁上，十指拖出血痕在风中慢慢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