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深在操场上看见了张志强。

体育老师正在指导田径队训练，声音洪亮，动作标准。如果不是昨晚亲眼所见，林深绝对无法将眼前这个“优秀教师”和那个在暗处交易的人联系起来。

“林深！过来！”张志强朝他招手。

林深调整表情，小跑过去：“张老师早。”

“早。正好，今天田径队晨练，你也跟着跑几圈，我看看你的底子。”张志强拍拍他的肩，力道很大，“昨天说想进队，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行。”

“明白。”

林深加入跑步队伍。晨光中的操场弥漫着青春的气息，但他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跑道边缘，几个女生正在拉伸，其中没有秦雨。这正常，秦雨今天可能请假了。但林深注意到，张志强的视线时不时扫过女生那边，像是在寻找什么。

“看什么呢？”一个男生撞了下林深的肩膀，“对哪个女生感兴趣？”

林深摇头：“没有，我在想跑步节奏。”

男生名叫陈昊，田径队队长，高三学生，性格开朗。他边跑边跟林深聊天：“听说你昨天刚转来就想进队？有志气。不过张老师要求很严，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有多严？”

“严到...”陈昊压低声音，“有女生因为受不了他的‘特别指导’退队了。”

林深心里一紧：“特别指导？”

“就是单独加练。”陈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尤其是女生，张老师特别喜欢给她们开小灶。去年有个高二的学姐，加练几次后就转学了。”

“为什么？”

陈昊耸耸肩：“不知道，反正突然就不来了。家长来办的手续，脸色很难看。”

林深记住了这个信息。上一世调查周寻案时，他翻遍了张志强的档案，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但现在看来，那些“转学”的女生可能隐藏着真相。

晨练结束后，张志强叫住林深：“不错，底子可以。周五的测试好好表现，达标就收你进队。”

“谢谢老师。”林深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老师，听说昨天有学生被跟踪了，是真的吗？”

张志强的表情瞬间凝固，但很快恢复常态：“是啊，高二的一个女生。警方已经介入了，你们也要注意安全，尤其是晚上别单独行动。”

他回答得很官方，滴水不漏。但林深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

“那个女生没事吧？”林深继续试探。

“应该没事，家长接回家了。”张志强拍拍他的肩，“你倒是挺关心同学。行了，快去上课吧。”

转身离开时，林深感到背后有一道视线一直跟着他。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经引起了张志强的注意。

上午课间，林深再次去了高二教学楼。周寻的教室门口围了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林深挤进去，看见秦雨的座位空着。

“秦雨请假了。”一个女生说，“她妈妈打电话说受了惊吓，要休息几天。”

周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看书，但林深注意到他根本没翻页。少年的手指捏着书页边缘，指节发白。

“周寻。”林深走过去。

周寻抬头，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一夜没睡好。“学长。”

“秦雨怎么样了？”

“她妈妈说她一直在做噩梦。”周寻的声音很轻，“那个人...那个人一直出现在她梦里。”

林深心里一沉。创伤后应激反应，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影响一生。上一世秦雨自杀，不仅仅是因为被侵犯，更是因为事后的心理崩溃。

“她会好的。”林深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有家人陪着，还有你这样的朋友关心她。”

周寻看着他，眼神复杂：“学长，昨天警察也找你了吧？”

“嗯，问了几个问题。”

“他们怀疑是我。”周寻突然说。

林深愣住了：“什么？”

“今天早上，王警官又来了，单独问我昨天下午的行踪。”周寻苦笑，“他们说，跟踪者可能是认识秦雨的人，知道她的行动路线。而我，是和她走得最近的人。”

荒谬。林深几乎要脱口而出。上一世，周寻为了秦雨走上不归路，怎么可能伤害她？但这一世的警方不知道这些，他们的怀疑在逻辑上成立。

“你有不在场证明吗？”林深问。

“有。昨天下午体育课，我一直和几个男生打篮球，很多人可以作证。”周寻说，“但警察说，可能有人帮我做伪证，因为我‘看起来太冷静了’。”

太冷静了。林深想起上一世，周寻在面对审讯时也是这种超乎常人的冷静。那不是罪犯的冷静，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早已接受某种命运。

“警察只是在排除所有可能。”林深说，“清者自清。”

周寻点点头，但眼神依然黯淡。上课铃响了，林深不得不离开。走出教学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寻还坐在那里，像一尊孤独的雕像。

午休时间，林深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学校图书馆的档案室。上一世查案时他养成了习惯——真相往往藏在细节里。他想找找陈昊说的那个“转学的学姐”。

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个退休返聘的老教师，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林深出示学生证，说是老师让来查资料的。

“查什么？”老教师头也不抬。

“想看看历年田径队成员的资料，我是新队员，想了解队史。”林深编了个理由。

老教师指指角落的一排铁柜：“体育类资料在那边，自己找。别弄乱了。”

铁柜里堆满了尘封的文件夹。林深很快找到了田径队的资料册，从最新的一本开始往前翻。2004年、2003年...在2002年的队员名单里，他看到了一个名字：刘婷婷，高二(5)班。

这个名字后面有个星号标注，下面一行小字：2002年10月退队，11月转学。

林深记下信息，继续翻找。在更早的记录里，他又发现了三个类似的情况——女生，高二，退队后不久转学，时间集中在2000年到2003年之间。

如果只有一例，可能是巧合。但四例，而且都是同样的模式...

林深拿出手机，想拍下这些记录，但手机像素太低，拍不清楚。他只好用笔抄下关键信息：名字、班级、退队时间、转学时间。

抄到第三个名字时，他的手指顿住了——李雅，2001年退队，父亲是律师。

律师家庭，女儿疑似被侵犯后退学转校...这家人为什么不报警？除非证据不足，或者受到了威胁。

林深想起昨晚看到的那场交易。如果张志强有同伙，能够威胁受害者家庭，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同学，找到了吗？”老教师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林深吓了一跳，下意识合上资料册：“找到了，谢谢老师。”

老教师眯起眼睛看着他手里的笔记本：“抄什么呢？队史需要这么详细？”

“我...我想写一篇关于学校体育发展的文章。”林深努力让自己镇定，“老师，您在学校很多年了吧？知道这些转学的学生是怎么回事吗？”

老教师的脸色变了变：“问这个干什么？学生转学很正常。”

“可她们都是在退队后马上转学的，有点奇怪。”

“奇怪的事情多了。”老教师摆摆手，“资料查完了就出去，我要锁门了。”

林深被“请”出了档案室。但他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张志强很可能是个惯犯，而那些转学的女生就是受害者。

问题在于，没有证据。时隔多年，那些女生和家庭可能早已不愿提起旧事。而且，如果张志强真的有同伙能威胁到律师家庭，那他的背景可能比想象中更深。

下午的课林深没听进去多少。他在笔记本上梳理已知信息，试图找出突破点。要保护秦雨，最好的办法是让张志强暴露。但要让他暴露，需要证据或目击者。

也许...可以钓鱼执法？

这个念头一出现，林深就否定了。他不是警察，没有执法权。而且这样太危险，可能打草惊蛇。

放学铃声响了。林深收拾书包，决定再去教师办公楼转转。他想看看张志强下班后的行动。

刚走到办公楼附近，他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周寻，正站在体育组办公室外的走廊上，似乎在等什么人。

林深躲到柱子后面观察。几分钟后，张志强走出办公室，看到周寻，明显愣了一下。

“周寻同学？有事吗？”

“张老师，我想问一下秦雨落下的体育课怎么办？”周寻的声音平静，“她身体不好，可能要请假一段时间。”

“这个不用担心，等秦雨同学回来，我可以给她单独补课。”张志强笑着说，“对了，你也关心她？你们关系不错啊。”

“我们是朋友。”周寻说，“张老师，昨天秦雨被跟踪，是在体育课之后。您当时在场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张志强的笑容僵了一下：“周寻同学，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想了解情况。”周寻的语气依然平静，“警察也问了我很多问题，我想多了解一些，好帮助他们破案。”

两人对视了几秒，气氛突然紧张起来。林深屏住呼吸，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周寻——冷静，坚定，甚至有些...咄咄逼人。这不像一个普通高中生，更像是在审讯室里的周寻。

“我当时在办公室整理器材。”张志强最终回答，“后来听说出事了，也很震惊。周寻，我知道你关心秦雨，但破案是警察的事，学生不要瞎掺和。”

“我只是想帮忙。”周寻微微点头，“谢谢老师，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步伐平稳。张志强盯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沉。林深看到，体育老师的手握成了拳头，青筋暴起。

等周寻走远，张志强才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回了办公室。林深从柱子后走出来，快步追上周寻。

“周寻！”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看到他，并不惊讶：“学长。”

“你刚才...”林深一时不知该怎么问，“你为什么要去问张老师那些？”

“因为他说谎了。”周寻平静地说，“昨天体育课后，有人看见张老师去了后山方向，而不是回办公室。”

林深心跳加速：“谁看见了？”

“一个扫地的阿姨。她说看见张老师往小树林那边走，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周寻看着他，“学长，你觉得会是巧合吗？”

“你怀疑张老师？”林深试探地问。

“我不知道。”周寻摇头，“但秦雨说，跟踪她的人身形很像张老师。只是她不敢确定，因为那人戴着口罩帽子。”

信息碎片开始拼凑。张志强可能亲自参与了跟踪，或者雇人跟踪后又去现场观察。无论是哪种，他都脱不了干系。

“这些话你告诉警察了吗？”林深问。

“告诉了。但王警官说，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怀疑老师。”周寻的语气里有一丝讽刺，“他说，张老师是优秀教师，不可能做这种事。”

又是这样。上一世，张志强也是因为“优秀教师”的光环而逃脱调查。直到周寻用私刑解决了他。

“周寻，”林深认真地看着他，“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自己做决定。”林深一字一句地说，“遇到事情告诉大人，告诉警察，或者...告诉我。”

周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为什么学长这么关心这件事？”

因为你曾为此付出了一生。因为我看着你从楼上跳下。因为我重生回来，就是为了阻止那个结局。

“因为我看不惯无辜的人受伤害。”林深最终说，“而且，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让周寻怔了怔。他低下头，声音很轻：“谢谢学长。”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张志强从办公楼走出来，看到他们站在一起，眼神阴鸷。

林深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但他没有避开。他迎上张志强的目光，无声地传达一个信息：我在看着你。

这个举动很冒险，但他必须让张志强知道，秦雨不是孤立无援的。有时候，威慑比对抗更有效。

“走吧，我送你回家。”林深对周寻说。

“学长不用...”

“我想送。”林深坚持。

两人再次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这一次，周寻的话多了些。他告诉林深，秦雨喜欢画画，梦想是考美院；他自己想学法律，因为觉得“法律能保护人”。

“很好的梦想。”林深说。心里却在想：上一世，周寻最终选择了用法律之外的方式“保护人”。

“学长呢？为什么想当警察？”

这个问题周寻问过，但林深现在有了更真实的答案：“因为我想在事情发生之前就阻止它。想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抓住那些该被抓的人。”

“如果法律抓不住他们呢？”周寻突然问。

林深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少年：“那就努力让法律更完善，而不是自己动手。以暴制暴只会制造更多悲剧。”

周寻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也许学长是对的。”

但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那么简单。当正义缺席时，谁能忍住不自己伸手去够？

到了周寻家楼下，林深再次看着他上楼。四楼的灯光亮起时，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绕着小区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疑的人。

回到学校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宿舍楼下，王警官正站在那里抽烟。

“林深同学，等你半天了。”

林深心里一紧：“王警官，有什么事吗？”

“想再跟你聊聊。”王警官递给他一张照片，“这个人你见过吗？”

照片上是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侧脸，看不清五官。但林深认出了那件外套——昨晚和张志强交易的人穿的就是这件。

“没见过。”林深选择撒谎，“这是跟踪秦雨的人吗？”

“可能。”王警官收起照片，“对了，听说你今天去了档案室，查了田径队的旧资料？”

消息传得真快。林深点头：“我想进田径队，所以想了解一下队史。”

“查到了什么有趣的吗？”

“没有，就是一些普通的队员名单。”林深保持镇定，“王警官为什么问这个？”

王警官深深看了他一眼：“因为那几个转学的女生，她们的家长都报过警，但最后都撤案了。理由都是‘误会’。”

“撤案？”林深心里一惊。

“嗯。而且撤案的时间都很蹊跷，都是在某个‘大人物’打过招呼之后。”王警官弹了弹烟灰，“林深，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但有些水很深，学生不要蹚。”

“我只是...”

“你只是太关心同学了，我知道。”王警官打断他，“但有时候，关心也要注意方式。张志强老师...背景不简单。学校领导，教育局，甚至市里都有人为他说话。”

林深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上一世张志强能逍遥法外。他有保护伞。

“那秦雨怎么办？”他问。

“我们会加强学校周边的巡逻。”王警官说，“但你也要提醒她，最近小心点。还有周寻那个孩子...他今天来问我案子的进展，眼神让我有点不安。”

“不安？”

“太冷静了，不像个高中生。”王警官摇摇头，“总之，你们都要小心。有事随时联系我。”

他递给林深一张新的名片，上面多了一个手机号码。

“这是我私人号码，24小时开机。”

林深接过名片，感到一丝暖意。至少，警方内部有认真的人。

王警官离开后，林深回到宿舍。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2005年3月25日

确认张志强疑似惯犯，有保护伞。

周寻开始主动调查，有危险倾向。

王警官可信，但力量有限。

距离事发日：46天

新计划：收集证据，联系过往受害者。

写完这些，他走到窗边。夜空无星，只有一轮残月孤独地挂着。他想起了周寻跳楼那晚的月亮，也是这般残缺。

“这一次，我会补上那个缺口。”林深对着月亮低语。

而在四楼的教师宿舍里，张志强正对着一部加密手机说话：

“计划提前。那个转学生和周寻都在查我，不能等了。”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男声：“太冒险了，现在警察盯得紧。”

“所以才要快。”张志强冷笑，“等生米煮成熟饭，那些女生家长不都闭嘴了吗？这次也一样。”

他挂断电话，打开电脑里的加密文件夹。鼠标悬在秦雨的名字上，然后点开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是：“执行计划——倒计时30天”。

文档里详细列出了时间、地点、方法，甚至还有应急预案。显然，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精心策划的犯罪。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张志强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微笑着，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

猎物已经入网，猎人即将收线。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可能即将反转。因为林深的重生，已经为这场黑暗的游戏带来了最大的变数——一个知道未来，并且不惜一切代价要改变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