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龙四年,正月。
长安不眠,春意料峭,十里不灭长灯、红妆送别,列队似长龙,浩浩荡荡地压住朱雀街,在锣鼓喧嚣、龟兹乐舞声中,自宫中出行,路过红墙、水桥、青石……直至将长安最后一点眷念都撕开,揉碎落入史官笔墨。
始平县,百顷泊。
圣人领着韦皇后、安乐公主、太平公主、临淄王李隆基、光禄卿李守礼……等王公丞相一路送别,饮歌赋诗,为金城饯别。其中,尤以光禄卿李守礼、圣人,久久悲泣、掩面,泪湿襟裳,不能释怀。
《旧唐·吐蕃书》是言:“其月,帝幸始平县以送公主,设帐殿于百顷泊侧,引王公宰相及吐蕃使入宴,中坐酒阑,命吐蕃使进前,谕以公主孩幼,割慈远嫁之旨,上悲泣歔欷久之。因命从臣赋诗饯别。”
*
远去一路,细雨,风中有翦水花。
盔甲湿水,内衬浸透,空留一地泥泞与轱辘印。
左骁卫正将杨矩领马,一双冷目扫视前方,半仰头,手压住刀鞘,锈水自鞘里涌出。刀半出鞘,水珠自刀锋飞溅。他的身边是张清,作为副将同行,身后是蕃域信使悉薰热,由两位亲兵亲自护卫,公主的小辇则被护在军马中,被精兵围成一圈。辇后是奚车,有锦缯万匹,大批杂使、工匠、龟兹乐队跟随。
杨矩拉住辔头,退至辇前:“公主,路途奔波、车马劳顿,若有不适,可令军马停下。”
“无碍,只是近日风寒,声嘶受不得凉风,烦将军一路慢行,不急前行。”金城公主的声音嘶哑,不似她平日声线,可那双眉眼与李奴奴一般无二,只是多出几分忧愁、疲惫。
“公主,若是风寒严重,可于附近城池寻郎中医治。”
“不需如此,你只管领路。”
“应。”
杨矩领马至最前方,吐出一口雾气,听风啸过耳、雨拍空盔,还有不肯平静的心跳。
“你别想搞什么小动作,我会一直盯着你。”左金吾卫张清冷声,手紧握着刀。
杨矩冷眉,不应。
“启!”他驾马慢走,胸中有块垒。
*
细雨终停。
舟车劳顿,军马趁夜驻扎在悬崖下。此处是一处古林,树粗地平,利于隐蔽及防守。
休憩时,杂役、乐队燃起篝火,围在火边放声歌唱,筚篥、排箫等乐声不歇,传出他们的豪爽与笑声。杨矩默许,加派四周巡逻的人手,以保他们的安全。
“公主,今日天气不错。夜虽深,但月明星稀,可出来走走。”张清守在辇车边。
显然,他是故意的。
金城公主未答,却撩开一线帘子,从中走出。
月光通明,稀薄如玉色,将她的眉眼、山根、耳廓都照出莹莹的色彩。与平素不同,今日的她面纱半遮,一身白衣,其上绣有花形、根叶,还有金丝如芯般穿行其中,裹住她纤细、曼妙的身姿。她踩着奴仆们的背走下,发髻上的发钿、金簪在月光下晃,却没人敢向她投去目光。
“杨军使,夜已深,不如你陪公主走走,我还得去四周巡逻。”张清故意唤他。
杨矩蹙眉,向金城公主投去目光时,眉眼还是忍不住地颤:“公主,夜深,不易远行,不如就坐在篝火旁取暖罢。”
金城公主颔首,面纱在风中飘,半露白皙的下颌。
二人坐在篝火旁,热浪铺面而来,温暖如余晖的橘色火光将二人照亮。一时间,有两对眼眸里有火在烧,却说不出一句话。
“公主,这一路上可还适应?若是觉着行军太快,可告知臣。”杨矩低声。
公主青丝微颤,眸中火焰被风吹得几近熄灭。
“这一路平稳,风寒不入帘。”她面容悲凉,声音与李奴奴八分像。
二人又安静下来。
金城公主深吸气,还是将那句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出口:“阿矩……你可愿带我离开?如那夜一样。即便是死……”
杨矩听闻后立即跪下,低头:“公主,臣不敢。你我二人身份有别,不可再如往日那般称呼,更不可有如此荒诞的想法。”
她整个人愣住,嗤笑一声,泪盈满眶,声音更嘶:“对啊,你我身份有别,早不同往日。”她抹泪,“日后,我称呼你杨将军可好?”
杨矩起身,仍低头:“应。”
“不必拘束,再陪我坐坐。”公主出神,眼里无火。
“应。”
月光下,风与暖流中,二人沉默,谁也不开口。
不久,杨矩出声:“外面风大,公主风寒尚未痊愈,不宜久待,可早些回辇中休息。”
公主先一愣,后起身,就留下一句:“阿矩,现在连陪陪我都不愿了吗?”
杨矩未答,公主入帘。
帘落,篝火也被张清上前浇灭。
“真是个孬种,公主都明示到这种地步了。”张清啐一口唾沫,“你夜闯皇宫的气势呢?当初说的那般冠冕堂皇,现在又苟活如蛆虫,我都觉着害臊。”
篝火熄灭,飘起寥寥烟尘。
“这不一样,不一样……”他只有这一句话,泪却不知不觉滑下脸庞。
“有什么不一样?”张青冷笑,质问,“你怕了?”
他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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蕃域使者悉薰热见公主出辇,也上前来搭话,可刚至,公主又回辇中。
“哎,不知公主怎么了?都不喜欢出辇呢?”他不解,说着一口蹩脚的中原话。
张清迎笑:“使者大人,公主近日得了风寒,不宜外出。若是使者有话要说,我可替使者转达。”
“那倒不必。”悉薰热不理会张清,反而关心起杨矩,“杨军使怎么了?今夜无雨,篝火作伴,怎么反而兴致不高?”
杨矩揉眼:“兴是篝火烟尘太大,入了眼。”
“哦,那一起来跳舞啊。”
他摇头:“使者尽兴,我还有巡逻要事在身,就不陪同了。”
“可惜。”他话中有话,“可惜这好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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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洲,阳关。
天色暗沉,一轮勾月升至一角,星光稀疏,全听风声,还有一股干枯的风尘味。
行军借关修整、暂歇。杨矩独自立在关上,倚靠垛堞,目光眺向远方:天地不明,高山有光,是雪初映,如云坠天际,在山巅碎成一泊。他从未来过沙洲,即使当年初入边军,也从未至这么远的地方,今日一至,心中惊觉天地竟可荒芜至此,风中砂砾如浓雾,戈壁杂草不见人行。
“杨矩。”未料是张清先上关来。
杨矩不予理会,沉默地看向黑暗。
“今夜寻你,只是单纯想聊聊。毕竟,西出阳关,再无故人。”张清自讨没趣,立在不远处,与他一样靠在垛堞上,“饮酒吗?”
他举起水囊袋,递给他。
“不了,饮酒误事。明日天浅亮就得出发了,不然赶不到下一个落脚地。”他拒绝。
张清旋开盖子,饮上一口:“这是长安的佳酿,本是备了几坛,可这一路,它只剩下几口了。你真不喝吗?不然的话,很长一段时间你都没办法喝到了。”他又试着将酒递过去,“怎么?担心我在里面下毒?”
杨矩一把接过,狂饮一口,然后丢给他。
“哈哈哈。”张清大笑,又饮一口,“杨矩,我一直都不喜欢你。”
“谁要你喜欢?我不稀罕男人喜欢。”
“你我都明白,这是李守礼的一步棋。”他说起,“可这一路,你一点动静没有。我若是你,可没这么冷静。我心里本来是瞧不起你的,因为你我二人同在光禄卿麾下做事,可你总得他偏心,不是因为你武艺高过我、比我更忠心,而是你更得小姐倾心,是个只会依仗女人的废物。”他叹息,“可我没想到,那一夜,你真敢去皇宫带小姐走。现在,你竟会为家国社稷,忍住不带小姐离开。”他不再多说,转身下关,“这一点,我张清不如你。可我不得不提醒你,若再不带她逃,你就没机会了。当然,你若敢,我仍会杀你。”
杨矩缄默着眺望无云的天空,还是依靠在垛堞上,心中有一口闷气吐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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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军使,何故不睡?是觉夜深风大,难以入眠吗?”使者悉薰热自一侧走近。
“使者大人。”杨矩回身,行礼,“行军疲乏,日夜奔波,思绪不平,想寻安静地呆上一会儿,才夜上城关。”
“不必拘束,军使,我来是有事寻你。你与金城公主之事,没庐·赤灵伦已告知于我。”他吐蕃特有的服饰格外突出,夜色不能遮:一身暗色红袍,佩环扣在腰带上,将他的腰束拉住。
“没庐·赤灵伦?是谁?”杨矩蒙睃、神色警惕。
“你瞧瞧,你瞧瞧……”悉薰热一拍额头,解释,“没庐·赤灵伦是王后的长女,当年因噶尔·赞辗恭顿边境战败,圣人要一个交代,王后不得以令没庐·赤灵伦远赴东土,以表诚信。她由此得圣人进封:灵韵,赐名:云秋韵,后一直长居深宫之中。你与金城公主之事,我便是从她口中听说。我现来寻你,是想告诉你,那个交易,依然可行。”
“可行?公主已至阳关!世人皆知金城公主远赴吐蕃,为天下社稷、为边疆安定。”
悉薰热摇头,语气平静:“只要你拿出我们想要的,谁是金城公主重要吗?这世间相似的人千万万,换一个金城又如何?即便寻不到相似之人,亦有其他人可为金城。”他一笑,抓起垛堞上的泥沙,扬起,“你们中原人常说一句话:‘人之一生,盖无不役志于是者。’”他凝声,“天之下为帝、帝之下为王,王之下为臣,臣之下为官,官之下为庶,庶之下为人,人之下为畜……一切性命、天命、权命皆听帝王之命。是何人、是谁名,重要吗?皆为利一字而生,也为利一字消亡。”
“是啊……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杨矩哂笑,“无论谁,都逃不过一个利字。”
悉薰热满意一笑:“那杨军使可否愿意以九曲河西之地来换?不论何时。”
“我不过一河源军使,还没那么大的能耐令圣人将九曲河西之地拱手相让。何况,九曲之地土地肥沃,你们图它是为生养军马,壮大军队。待你们强大,战争又会再起,到时百姓将会民不聊生。”他冷声,“我杨矩虽是一赴炎附势之人,也算得上小人,但我杨矩并非什么都出卖,更不会拿天下苍生作赌注。使者,你们找错人了。”
“军使不必急着拒绝,你如此年轻就是河源军使,又是左骁卫正将,日后定会身居高位。即使你现在做不到,可不代表你日后做不到。何况,金城公主远赴我蕃域,天下谁人不知。你大可借此名头,献言圣上,请河西九曲之地以为公主汤沐邑,圣人会……”
“悉薰热!因为身份才尊你一声使者,可你若是再妄言,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哪怕因此朝中追责又或是吐蕃发难,我都有理。”他又背对,目光眺向死寂戈壁。
悉薰热面容僵住,眉眼狂跳,可还是笑颜:“军使不必生气,这不过是与你商量,若是军使……”
“使者,天色已晚,关上风大,明日还要早行,该歇息了。”他送客。
这下,悉薰热笑容全无,怫然挥袖,冷哼一声,转身下梯。
“汤沐邑之地……”
关上,剩下杨矩独身一人,靠在垛堞上许久,低声喃喃,思绪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