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朋友么……”禤弈喃喃自语，他向郭旭扬和黄伊榕郑重地行了一礼，道：“禤某一介将死之人，实不敢高攀。倘若两位能保下禤某一众部下的性命，来世，禤某必当牛做马，任凭两位驱使。”
郭旭扬将禤弈的言行举止看在眼里。突然间，他感觉禤弈的身影，与远在西域的那位为了教众，甘愿默默承受一切的拜火教教主祆宇浡王，似乎重叠在一起。他顿时将一些事情串想起来，随后问出了自己的猜测，“禤将军的难言之隐，莫不是身中蛊毒？”
禤弈大惊道：“你……你如何得知？！”
“果然……”郭旭扬摇头轻叹，心中暗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确是‘你’的作风啊。”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你”，正是他曾经的师父——黑袍尊者风逸珪。
郭旭扬复道：“禤将军，实不相瞒，在下曾解救过中此蛊毒之人，亦知下毒者乃黑袍。将军有大智慧，想来当可判断‘龙瀛易主’为实情。龙瀛剑既归渡梦圣主，岛民本应不再听命于黑袍，亦无需再相助定杨王府。然将军仍与在下以死相搏，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换部下的命。你这是要给黑袍一个交代，想让他善待众人么？”
郭旭扬对禤弈抱拳躬身，朗声说道：“禤将军与祆宇浡王，何其相似乃尔。在下尊之敬之！请恕在下直言，当将军及众岛民失去价值之日，只怕、只怕黑袍会将你们全部抹杀。在下并非妄言，而是前不久亲眼所见。若是将军信得过在下，在下愿助诸位脱离苦海。”
“此毒，当真可解？”禤弈因情绪激动而牵动伤势，他咳嗽两声后双唇微颤地说道：“中毒之人必不在少数，郭少侠你……”
“可解。”郭旭扬点了点头，极为认真地回了两个字。
“好，禤某信你！禤某代众人，先行谢过郭少侠深恩！”虽说禤弈与郭旭扬今日是初识，且两人刚打过一场生死战，但当禤弈凝望着对面那年轻人真诚而坚定的眼眸之时，他竟生出一种毫无来由的信任感。
黄伊榕拍手连连，清澈的美眸笑成一对半月。她的声音如高歌的百灵鸟一般愉悦动听，“如此，便是化干戈为玉帛啦！好极、妙极！”
郭、黄二人正想上前扶起禤弈，却见山下夹道处，秦琼打马往这边驰来。
秦琼在山脚勒停马匹，以轻功迅速攀岩上山。他先是瞟了一眼战败的禤弈，后对黄伊榕和郭旭扬躬身行礼，道：“黄小姐、郭大侠，殿下命末将过来看看您二位的情况。嘿嘿，宋金刚这恶贼，果然不是您二位的对手！”
黄伊榕摆了摆手，笑道：“秦将军，方才我们与禤将军，也就是你口中的这位宋将军，止战言和了。”
黄伊榕说话之时，郭旭扬已将禤弈扶了起来。
“呃……黄小姐和郭大侠，真乃神人也！”秦琼悻悻地赞了一句。宋金刚杀了不少唐军将士，他本想趁机羞辱这敌军主帅一番，好好地出一口恶气，此刻却觉得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
“殿下那边军情如何？”黄伊榕问道。
“黄小姐请宽心。殿下率我等与定杨贼军战了三回，三战皆胜，斩敌千余，俘敌四千七。殿下虽深知您二位乃绝世高手，无人能敌，然唯恐这宋贼……咳咳，宋将军使什么阴谋诡计，您二位不小心着了道儿，这才让末将来瞧瞧。殿下说了：倘遇变故，可用俘虏为质，作为交换条件。不过现下看来，殿下确是多虑了。”
禤弈听罢，拧眉说道：“我虽暂离军中，然将卒共有两万之众，且有敬德等数位良将领军。你唐军不过区区五百骑兵，竟能将我军击溃至此。黄小姐，你曾言李世民用兵如神，确是不假。禤某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允我重回定杨军？”
“这……”黄伊榕甚是犹豫。
禤弈之强，如真龙、似猛虎，即使现今他被郭旭扬重伤，但智谋兵阵皆深藏于胸。虽说禤弈已有归降之意，然兵者，诡道也。放他回去，会否是放虎归山？定杨军虽被斩被俘，却仍是三十倍于唐军，差距如此悬殊，若是敌帅归队，则两军胜负，殊难逆料。
禤弈自然看出了黄伊榕的顾虑，他低垂眉眼，轻声说道，“黄小姐，禤某绝非言而无信、忘恩负义之辈。禤某想回去，只为护我乡梓同族。至于刘武周的军兵，禤某既执掌帅印，理应在为帅期间，恪守其职，率军抗敌。倘我以三军之命，换自己苟活，则与小人何异？禤某不屑做，更做不出。现定杨军败势已现，若禤某侥幸能扭转战局，禤某在此立誓：对唐军，围而不杀。”
他抬眼望向郭旭扬，复道：“况且，禤某尚盼郭少侠能为我等解毒。禤某言尽于此。三位对我，是放是杀，禤某任凭处置，绝无怨悔。”言罢，他双臂合拢，伸于胸前，一副甘愿受缚的模样。
禤弈言辞恳切，行事磊落。他甚至对于归队后必率众奋力反扑一事，直言不诲。
郭旭扬、黄伊榕，乃至刚到的秦琼，都不免有所触动。三人面面相觑，最后竟是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黄伊榕轻轻一叹，笑容有些无奈，“我原以为，禤将军是审慎内敛之人，不承想你竟有如此坦荡快意的一面。将军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若不应允，倒显得我等狭隘了。且我说过，我大唐惜才爱才，让有勇有谋的大才之士心口皆服，方为珍惜之正道。我军主帅乃秦王殿下，相信即便禤将军你回返军中，也必不是殿下的对手。待到定杨军战败，不论将卒，若肯俯首归顺我国，也一律不杀。”
“禤弈，谢黄小姐！”禤弈朝黄伊榕深深一拜，一字一句地说道：“两军交战，无论谁胜，皆不滥杀！”
黄伊榕点头，沉声回道：“嗯。皆不滥杀！”
禤弈戴上宋金刚的假面皮，取回深埋山石里的缴龙和玄鸣，拾起断为两截的灵影，与另外三柄宝刀一起，装入刀匣之中。因他伤势过重，提不起太多的内力使用轻功，故下山之后，秦琼慷慨地将自己的战马，赠予了这位敌帅。
然而，正所谓胜势似潮来，兵败如山倒。
秦王李世民以长达五个月的隐忍“蓄势”，方换来如今的连战连捷。故此，就算后来禤弈打马追赶上了定杨军队，就算他有满腹的计谋阵法，他也仅仅只能在唐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骑兵冲击砍杀下，勉强带兵迂回躲避，往北撤离。定杨军颓败的局面，如同天边逐渐西沉的落日，已成定势。
禤弈回归之后，唐军与定杨军又战了五场。结果是：李唐五场全胜，杀敌俘敌一万有余。
当西方隐下最后一道暮光，天地万物融于晦暗之际，禤弈带领一众残兵败将，终于遁入了介州城暂避。而李世民所率的柏壁军，则成功地抢占了兵家必争之地的雀鼠谷。在这条由两山夹逼而成的数十里间道险隘上，两军日中八战，定杨皆败。
当晚，一路疾驰追击、未做停歇的柏壁军，方才停下脚步，占据军机要道，摆起防守大阵，宿于雀鼠谷西原。他们一面休憩觅食，一面等待后方援军。
第二日，待唐王府的众将士纷纷赶到，李世民即刻下令——兵围介州城！
**《秦王破阵乐》就是以秦王李世民战胜定杨王刘武周这个大胜之局，作为旧曲填新词的开端的。从李世民屯兵柏壁开始，我就一直想找一个章节用“破阵之乐”这个名字，但一直就没能用上 =。=
眼看着一不小心快要写完柏壁之战了，于是这一章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得把这个想用的章节名字，给整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