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站在山脊道口,脚底的震动传来第二次。他没有拔剑,也没有下令戒备。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但脚步停了下来。
他望着通天门的方向,风从峰底吹上来,带着地底深处的凉意。先锋部队已经走远,旗帜在远处山路上变成几个小点。他知道再往前就是废弃祭坛区域,是决战前最后的缓冲地带。
但他忽然不想走了。
他转身,沿着营道往回走。步伐不快,也不慢。走过一排排帐篷,穿过兵器架之间的空地,来到操演场中央。这里站着三百多名仙门弟子,都是前线主力。他们看见他回来,立刻挺直身体,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他走进队列中间。
没有人想到主帅会走到队伍里来。他不是站在高台上发令,也不是骑马巡视,而是像一个普通士兵那样,走在泥地上,踩着和他们一样的脚印。
他看到左边第三排有个年轻弟子,右臂缠着布条,血渗出来一点。那人站得笔直,额头冒汗。
萧景琰停下,看着他:“还能拿剑吗?”
那弟子抬头,声音有点抖:“能。”
“为什么能?”
“您在前面走,我就不能停。”
萧景琰没说话。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下对方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说:“好兄弟,我不负你。”
这句话说完,周围没人出声。但有人眼眶红了。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低下头,又抬起头。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队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怕。”他说,“我也怕。怕你们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怕我下令之后,有人再也回不来。”
底下有人呼吸变重。
“可我还是得打这一仗。因为退后一步,就是家园沦陷。你们背后有师门,有亲人,有从小长大的地方。我不想让那些地方变成废墟。”
他顿了顿。
“所以我不只要赢,还要你们活着回去。每一个人都要回去。”
人群开始轻微晃动。有人想跪,被旁边的人拉住。这不是礼仪场合,这是战场上的对话。
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操演场。
天快黑的时候,前营传来骚动。
四道黑影从西侧林中冲出,速度快,路线精准,直扑主营帐篷。守夜弟子刚喊出一声,第一人已跃上屋顶,手中短刃甩向帐顶。
萧景琰听见动静就出来了。
他没用文气,也没召援兵。他直接拔剑,迎上去,在第二个人落地瞬间出手。剑尖点在对方手腕,那人短刀脱手。他旋身踢开第三人,第四人刚扑近就被他一掌拍在地上。
四个刺客全部倒地,两个昏过去,两个被制住。
他站在主营门前,背对着营地,面朝敌人。身后三百弟子全数列阵,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他把剑收回鞘中。
“这四个人,交给你们处理。”他说,“谁动手,谁记住他们的脸。别让他们白来一趟。”
说完他退后两步,站到阵列前方三丈的位置。不是指挥位,也不是安全区,是观战的位置。
弟子们冲上去围攻。不到半刻钟,战斗结束。活捉一人,其余当场格杀。那名被俘的刺客被押到空地中央,没人审问,也没人打他。
一名年长弟子走出来,拿起染血的刀,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这一刀,为昨天死在西坡的王师兄。”
刀落,刺客肩头裂开。
又一人上前。
“这一刀,为三年前在边关殉职的父亲。”
再一刀。
营地里安静下来,只有刀割皮肉的声音和喘息。没人喊口号,没人表忠心。但他们每个人都往前走了一步,接过那把刀。
萧景琰一直站着没动。
直到最后一个弟子收刀归鞘,他才走过去,从那人手中接过刀。他在火盆边蹲下,把刀插进灰烬里。
“烧了吧。”他说,“明天还有路要走。”
夜里,他坐在主营帐前的小案旁。灯油快干了,火光摇晃。他拿出纸笔,开始写东西。
不是战令,不是策谋,也不是修行口诀。
他写的是名字。
“李承志,青州人,十七岁入仙门,擅使双戟。昨夜巡哨时遇伏,力战而亡。临终前将情报卷塞入鞋底,由同伴带回。”
“赵元康,北岭弟子,父母早亡,靠宗门接济长大。三日前主动请缨探路,误触机关坠崖。尸体至今未寻回。”
“周小禾,女,十五岁,本是杂役,因识字被调前线文书。昨晨送信途中遭箭袭,中三箭仍爬行二十步交付军报,死后手中紧握信封。”
他写了整整三页。
写完后,他把纸折好,放进火盆里点燃。火焰升起,照亮他的脸。火光中,他闭上眼,识海里的文心真种轻轻震动。
一丝淡金色的气从他眉心溢出,很细,几乎看不见。它没有飞向天空,也没有凝聚成形,而是缓缓散开,像雾一样飘向整个营地。
所有入睡的弟子都在做梦。
梦里有个声音,不高,也不低。
“同生共死,不负忠魂。”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
萧景琰还坐在火盆边,灯已灭,盆里只剩灰。他没睡,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营地开始苏醒。有人掀开帐篷出来,有人开始擦武器,有人默默排队领早饭。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们看向他的背影。
他穿着银色宝甲,披风被风吹起一角。他坐在那里不动,像一块石头,也像一座山。
有人走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什么。
后面的人也说了。
越来越多的人经过他身旁,都会说一句。
有的说“将军”,有的说“萧兄”,有的只说“在”。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
但当他站起来,走向主营帐篷时,身后整片营地同时起身。
三百多人,齐刷刷站直。
他推开门进去,准备看今天的军报。
门外,三百多双眼睛盯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