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穿过营地,吹动了主营帐的帘子。萧景琰拿着计划书走出帐篷,谢昭宁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朝校场走去。阳光照在刀剑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刚走到校场边缘,右肩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那不是普通的旧伤复发,而是经脉中残存的敌方元气反噬,顺着文气回流冲撞封窍。他脚步一滞,左手扶住腰间的剑柄,指节发白。
“表哥?”谢昭宁察觉不对。
“没事。”他说完这两个字,喉咙一甜,一口血喷在沙盘边缘的石砖上。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
亲卫冲上来接住他。有人喊医者,有人要去通报柳含烟。萧景琰却抬手抓住领头亲卫的手臂,声音低哑:“不准乱传消息……把人撤下去,封锁主营帐。”
命令还是被执行了。他被抬回主营帐时已经陷入昏沉,只有右手还死死攥着那卷“静杀”战术图。
帐门落下不久,柳含烟从后营快步走来。她手里提着药箱,发丝有些散乱,显然是刚得到消息就赶来了。守帐弟子想拦,她只说了一句:“我是奉命留守后勤的柳小姐。”便直接掀帘而入。
帐内光线昏暗。她先检查了他的呼吸,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色,然后解开他肩上的外袍。伤口没有溃烂,但皮肤下有黑线蔓延,那是敌方残留的阴毒之气正在侵蚀经络。
她取出银针,在火上烤过之后扎进他肩井、曲池、合谷三穴。每一针落点都极准。接着用温水浸湿布巾,轻轻擦去他嘴角干涸的血迹。
萧景琰在昏迷中皱眉,嘴里断断续续地说话:“不能停……阵还没布完……东侧虚营要按时点火,南岭扬尘必须在子时三刻……”
柳含烟停下动作,低头看着他。他的脸很瘦,眼下有深青色的阴影,显然很久没睡好了。她伸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轻声说:“你不是一个人在扛,我一直都在。”
她说完这句话,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绢。上面画着一道安神符,是她昨夜悄悄画好的。她将符纸贴在帐角木柱上,指尖凝聚一丝微弱文气注入其中。符纸微微发亮,随即隐去光芒。
帐内空气安静下来。萧景琰的呼吸渐渐平稳。
两个时辰后,他睁开眼。天已近午,阳光透过帐布洒进来一片淡黄。他第一反应是坐起,却被按住了肩膀。
“别动。”柳含烟坐在榻边小凳上,手里正替他整理绷带,“针还没拔。”
他看向自己的肩头,又看向她:“你一直在这?”
“从你晕倒开始。”她低头继续包扎,“你身上这毒,是血影宗的‘蚀脉散’,若不是你体内文气护心,早就废了这条手臂。”
萧景琰沉默片刻,伸手去摸床边的剑。
“我不需要休息。”他握住剑柄,“前线随时可能发动,我必须——”
“你连站都站不稳!”柳含烟突然抬高声音,又立刻压低,“你知道你昏迷的时候说了什么吗?你说‘对不起父亲’‘对不起表妹’‘对不起她们还在等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在等你?”
萧景琰的动作停住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稳:“你要去打仗,我不拦你。但你要活着回来。如果你执意赴死,那我也不求生。你在哪里,我的命就在哪里。”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动符纸的一点轻响。
良久,萧景琰松开剑柄,抬手抚上她的脸颊。他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茧,碰在她脸上有些刺。
“何必如此?”他声音沙哑。
“因为是你。”她说。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慢慢将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未受伤的左肩,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背。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外面传来巡营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弟子操练的呼喝。帐内的两人却没有分开。
过了很久,萧景琰才低声说:“药箱里最下面那个小瓷瓶,帮我拿一下。”
柳含烟起身打开药箱,取出一个青底白纹的小瓶。她递过去时发现瓶身有些凉,像是被人反复握过。
“这是清心丹。”她说,“每日一粒,能压制体内余毒。”
萧景琰接过瓶子,却没有打开。他放在桌上,又拿起旁边的炭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今日休整,各队轮值,不得擅动。**
他把纸交给守帐亲卫:“贴在校场入口。”
亲卫接过命令离开。帐门再次落下。
柳含烟重新坐下,看着他:“你不该瞒着伤情。”
“我不是瞒。”他说,“是不能倒。一旦主帅退一步,整个战线都会崩。”
“可你不是铁打的。”
“我知道。”他看着她,“但现在我能撑住,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替我守住这一方营帐。是你每天清点药材,是你为伤兵换药包扎,是你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写下安神符……这些事很小,但缺一不可。”
柳含烟低下头。
“所以我不走。”她说,“你不睡,我不眠。你在前头拼,我在后头守。这就是我能做的。”
萧景琰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指尖有些粗糙,那是长期研磨药材留下的痕迹。
“等这一战结束。”他说。
“嗯?”
“我说,等这一战结束。”他看着她,“我想带你回京城,见我父亲。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尚书之女柳含烟,不是因为我曾是丞相之子才嫁给我,而是因为她本就该站在那里。”
柳含烟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外面太阳开始西斜。主营帐的影子拉得很长。营地一切如常,弟子们轮流值守,炊烟升起,饭食分发。
萧景琰靠在软榻上,手里握着她留下的药囊。青布缝制,针脚细密,一角绣了一片柳叶。
柳含烟坐在帐门口的小凳上,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在登记药材消耗。她的背影很安静,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肩上的伤没那么疼了。
夜幕降临前,一只信鹰飞过营地上空,落在东侧哨塔。没有人注意到,它腿上绑着的红绳,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
萧景琰抬起手,摸了摸肩头的绷带。